花镜尘手掌抚着灵远冰凉的发丝,一遍又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随意问:“无梦,你可觉得此地太过昏暗了?”
无梦回忆了一下仙宫开阔的格局,谨慎道:“九幽地脉阴晦,天光本就不及仙界清朗。”
花镜尘想了想:“新建的魔宫须多开轩窗,你即刻去筹备。”
无梦低声应是,身影如烟雾般消散。
室内不再有其他人。
花镜尘紧紧拥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额头,阖上了眼睛。
......
夜色沉沉笼罩着无烬宫。
寒冰榻上躺着一个女子,寒雾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将她笼在其中,延缓着伤势的蔓延。
花镜尘安静地守着,待治疗结束,俯身将她抱起,朝寝殿走去。
这是无烬宫为数不多幸存的殿宇,殿内已重新装潢过,窗子开得比从前大了许多。
花镜尘把人放在榻上,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正好是第七日。
灵远失神地睁着眼,幽沉的檀香提醒着,她又回到了那个监牢,内心的悲愤翻江倒海,她轻喘了一口气,闭上眼,将一切缄默在心底。
花镜尘见她像错觉一样醒了过来,眉眼放柔,声音压得轻缓:“小远,你终于醒了。”
他将她搂抱进怀里,手臂圈着她单薄的肩背,掌心轻轻拍抚。
“回来了就好,这里有些简陋,先暂住几天,新的宫殿已经在建了,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说着,指尖碰上她的衣扣,灵远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轻吻,把那点轻颤含在唇间:
“别怕。”
他一粒粒地解开扣子,褪去她的外衫,再替她除去鞋袜,拥着她一起躺下。
她的身子很凉,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花镜尘蹙了蹙眉,掌心贴着她的后心,渡入灵气。
直到她体温回暖、呼吸也更平稳了些,才伸手摸摸她的脸颊。
无烬宫的夜晚,万籁无声。两人相拥而卧,谁都没有入眠。
过了很久,黑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何必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本座这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明明回来就能解咒,她非要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她就这么厌恶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见到他?
曾几何时,她还会窝在他怀里打瞌睡,转眼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二人,和对他紧紧封闭的心门。
花镜尘无力地叹了口气,吩咐了一句:“点些安神的香。”
香炉里燃起一道笔直的青烟,香气袅袅扩散。
灵远困意上涌,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花镜尘垂眸看着她,看了很久。
......
笼里关着一只雪白的幼鹿。侍从打开笼子,将鹿拎起来按在石台上,刀锋划过喉管,血汩汩流进玉碗。
血被送进药房,沥净浮沫,加入各种温补的珍贵灵药,文火慢熬。
熬了整整一个时辰,血水收成浓稠的一小盏。侍从端着穿过回廊,呈到了花镜尘面前。
花镜尘端到鼻尖闻了闻,蹙起眉峰:“有血腥,她不喜欢。”
医师垂手立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话。
补血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鲜活的血入药,可良药苦口这句话,在九幽根本不奏效。
尊上为了魔后,把九幽搅了个天翻地覆,还险些与大荒开战,这是尊上捧在心尖上的人,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医师只能弯腰退去,心头盘算着替代的药材。
无梦正从廊下走来,问了一句:“药呈上去了?”
医师苦着脸:“尊上说有血腥,退回来了。”
无梦淡淡道:“可以用血,但不能有血腥气。”
医师恍然大悟,匆匆离开。
再呈上的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花镜尘微微颔首,端着药盏进了内殿。
殿里很安静,灵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床薄毯,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
花镜尘放轻呼吸,坐在榻边,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灵远的唇闭着,他举着勺子等了半天,又往前递了递,轻碰她的下唇,她还是不动。
花镜尘无奈地叹了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拇指卡开她的口,将药汁灌进去。
她不肯咽,他就轻碾一下她的喉咙。
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着,待药喝完,他把药碗一搁,扣住她的后脑便吻下去,舌尖吮着她的唇瓣,把苦涩的药汁舔干净。
灵远拧起眉,用力将他推开。花镜尘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灵远眼底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花镜尘定定看着,冷酷了半生的心,被狠狠刺痛。
他低声开口:“本座可以不计较你擅自离开的事,只要你留在九幽,留在本座身边,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本座都不会再干涉。”
这样的让步,于他而言前所未有,她的离开,让他意识到她有多重要。
重要到......他无法失去她。
他喉结一滚,剖出几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真心。
“过去的事是本座不好,本座不该因着你失忆,就随意对待你。”
“小远,我是真的爱你,想与你结为道侣,长相厮守。”
灵远听不下去了,一番情深似海的言论,说得把他自己都感动了。
她冷眼望着他:“你从头到尾,不过把我当成炉鼎,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话音落下,气氛有一瞬间的死寂。
花镜尘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计划的。
迎着她讥诮的目光,他缓缓道:“你若真想知道,本座没有什么可瞒你的。”
......
万魔城。
灵远与花镜尘又站在了熟悉的断崖边,猎猎罡风吹起两人的衣袂。
崖底景象依旧,奴隶们带着镣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只要矿脉不枯竭,他们的劳役便永无止境,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再次面对这样的景象,灵远不会再恐惧,她已经晓悟了魔域的残酷,也晓悟了这个男人是如此理所当然地藐视他人的痛苦。
花镜尘神情漠然:“本座曾告诉过你,魔门掠万物生机以铸魔躯,你可知为何如此?”
灵远沉默着,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花镜尘嗤笑一声。
“修士寿元绵长,只要不冒险突破,可以活上千百年;仙门满嘴仁义道德,连抢夺机缘都要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他们还不断从凡尘搜罗根骨上佳的孩童,引其入道,授其长生之法。”
“长此以往,一代代修士诞生、修炼、存活......修士的数量只会无限扩张。”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小远,你说......天地间的造化机缘,难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么?”
灵远一愣,她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花镜尘一字一顿:“是天地,需要魔,是天道,需要魔。”
“需要魔挑起纷争,带来杀戮,以此控制世间修士的数量——如同修剪疯长的野草!”
“魔从诞生之日起,就被赋予掠夺的本能,这难道不是天道的设计?天道利用魔维系平衡,却又将最暴戾、最无情的天罚,加诸于魔,美其名曰——因果!”
花镜尘倏然逼近灵远,抬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颈。
“所以,小远......”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坦诚的苦涩,“你是不到百年就能结婴,受天道眷顾、气运加身的宠儿,而我,天劫将至。”
“你说......我该怎么办......?”
灵远瞳孔一缩,魔修的天劫,远比仙修酷烈百倍,生为魔修的花镜尘,该怎么办?
他感受着指下搏动的脉搏,低声道:“我确实需要采补你,但绝非视你为炉鼎玩物,天劫时,我会用归藏甲混淆天机,借你一身气运,度过此劫。”
“事后,你虽会跌落金丹,但我会以双修灌顶之法反哺于你,助你重回元婴。”
他贴近她的脸,深邃的凤眸里,竟流露一丝卑微的祈求。
“小远,我所求的,不过是与你......长相厮守。”
灵远骇然望着他,从元婴跌落至金丹,整整一个大境界,他竟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混淆天机的归藏甲,还是她与其他护法一同取来的!
她心底发寒:“被你采补之后,除了境界跌落,难道就没有其他影响?“
花镜尘一顿。
被人采补之后,根基受损,此生修为,至多止步元婴......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小远,我是真心爱你,你的任何心愿,我都会替你达成,世上无人可以欺你辱你,你无需再辛苦修炼,我会替你承担一切。”
灵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怒气上涌,厉声质问:“若你渡不过天劫呢?!”
“我们便同穴而死!共赴黄泉!”
“花镜尘!!!“灵远骤然拔高声音,“任你百般粉饰,说来说去,不还是把我当作炉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