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清楚,石云曾托付她,若真能见到大姐,便向大姐带一句话——“我们都备着生辰礼,待她回来,便为她补过生辰。”
那日正是七月初八,如此推算,石月的生辰自然在那之前。虽然未必恰好就是初七,但在这桩案子中,已经出现了太多七夕生辰的人——叶饮辰,从前那对夫妻走失的儿子……
石月,难道也是?
林安顾不得再顾虑许多,大步走向石月,附到她耳畔,低声开口:“石月姑娘,你的生辰可是在七月初七?”
石月闻言显然一怔,可林安手中垂着的贝壳坠子,已经让她相信,这女子必定是妹妹托付而来。于是,她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头。
心中隐隐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林安却愈发心惊。
七夕,又是七夕……
……
离开囚室,林安拉着陌以新,一路回到自己那间院里。
院门未关,两人站在院子正中最为开阔之处,确保四下无人偷听。
陌以新先开口道:“安儿,你最后对石月说了什么?”
他显然注意到,在石月点头之后,林安的反应过于剧烈。
“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林安喃喃道,“她的生辰,在七月初七。”
话音落下,陌以新的神情也随之一震。
“以新,我先前就一直在想,那人究竟为何要重伤叶饮辰,大费周章也要将他抓来。叶饮辰长年生活在夜国,不可能在楚朝的海外孤岛上,凭空多出这么个仇家……”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复杂:“如今,被抓来的人里,石月竟和他一样,也是七夕生辰……我总觉得,这一定不是巧合。”
陌以新眉目间也渐渐有了凝重之色,他缓缓点头:“的确,不是巧合。”
林安目光一动:“你知道些什么?”
陌以新沉声道:“那日审问时得知,石月,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在被抓之前,都曾去过同一个算命摊,算过命。”
“算命……”林安喃喃重复,已隐隐想到了什么。
“算命,自然要写下生辰八字。”陌以新眸光深沉,一字一句道,“若我所料不差,她们的生辰,都是七月初七。
那算命的老道,很可能便是那灰衣少年乔装改扮。他混迹市井,摆下摊子,不收分文,便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找生辰是七月初七之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要寻找特定生辰的人,算命,的确是最隐蔽却也最容易的方式。”
林安心头大震,指尖微微发凉。
虽说叶饮辰断不会去什么算命摊,可她心底却陡然闪过一个记忆——七夕前夜,因迟迟找不到客栈空房,她与叶饮辰不得不露宿河边。
子时的更鼓敲响之际,她曾笑着抬头,对叶饮辰大声说了一句——
“生辰快乐。”
倘若当时,灰衣少年恰好就在附近,听到了那句话,便也就得知了叶饮辰的生辰正是七夕。
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要暗中寻找同一日生辰之人,绝非易事。所以,他虽然看出叶饮辰会武功,并不是适合的目标,却终究不愿错过这个意外发现。
于是,他盯上了叶饮辰,伺机偷袭,在他全无防备之时,猝然出手将他重伤,才终于擒来岛上。
若是如此,那么……竟又是自己的一句话,害了叶饮辰!
林安心口更紧,急忙追问:“那其他几人呢?难道也全都算过命?那个才一岁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也会去算命?”
陌以新摇了摇头:“秦永年不曾算过命,那幼儿自然也不可能。可是,秦永年今年七十,那幼儿则是一岁,这两人,也有一个会被得知生辰的共同点。”
林安呼吸一滞,心念电转,几乎脱口而出:“生辰宴!”
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老人七十大寿,和幼儿周岁宴,但凡不是太过贫苦的人家,一定都会设宴庆贺,大操大办……
如此一来,旁人若有心打探,便极易得知。
“不错。”陌以新接着道:“至于其他人,虽暂无从查证。但我想,他们也一定在种种情形下,被那人得知了他们的生辰。”
林安心口更沉。线索一环环拼合,仿佛一张古怪的网,正缓缓收紧。
从叶饮辰,到那个走失的孩子,如今又到了石月和每一个囚徒。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全都在同一个生辰交汇。
——七月初七,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安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后背渗出冷汗,一个曾经将岛民屠尽的丧心病狂之人,费尽心机寻找七夕生辰的人,又不择手段活捉上岛……
这一切,简直像是要进行一场骇人听闻的活人献祭。
无论怎么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回过神来,忽然道:“对了!叶饮辰怎会被关进囚室?为什么他会说,是你发现他醒来的?”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是我说的。”
“为何?”林安瞪大眼睛,等着他的解释。先前她便觉得,他一定是另有苦衷。
陌以新面色平静:“你昨日曾说,凶手还在接连杀人,我们要设法阻止。”
“所以呢?”
“叶饮辰身负重伤,看上去奄奄一息,又是新来的一个,对先前两人的死并不清楚,最容易蒙蔽。所以,将他关入囚室,凶手一定会将他选做下一个目标。”
林安听得瞠目结舌:“所以呢?就让叶饮辰去被杀?”
陌以新轻笑一声:“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杀,那还是夜国国君吗?”
他顿了顿,淡淡道:“我已向岛主暗示此事牵涉幕后,让他愿意拖延与配合。我告诉他,叶饮辰可以一用,他本就有伤在身,又要承受凶手的杀意,为了求生只能听话。所以,可以利用他,借凶手的蛊惑反过来接近凶手,套出一些信息。”
林安微微蹙眉,陌以新此法倒是一箭双雕,一方面,牵制了凶手的杀意,另一方面,也拖住了岛主的图谋,可是……
她瞠目道:“你这……真不是公报私仇?”
陌以新低低一笑:“你不是说过——没有私仇。”
林安一噎,还是坚持道:“不行,这样不妥。”
“有何不妥?”陌以新面色平静,“我已将凶手的手段告知于他,你也提醒他小心那个人,他并非蒙在鼓里,自保不成问题。”
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着心底的醋意与试探。
林安仍旧摇头:“叶饮辰本就极为虚弱,需要静养。难道还要让他殚精竭虑,做那猎物去化解凶手的杀机?”
午后的日光炽烈耀眼,映得她眉心紧蹙。陌以新注视着那抹坚决,耳畔却突兀响起叶饮辰的低语——“若我以身犯险,她会心疼的。”
明媚的天光好似失了温度,他心口骤然一刺,指节在袖中收紧。
下一刻,他低声开口,音色微凉:“你以为,夜君是怎样一个需要你保护的柔弱之人?”
“他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我如何做,是我的事。”林安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以新,你不该如此自作主张。”
烈日下,万物都显得燥热,唯独二人之间的气息,有了一瞬的凝滞。
陌以新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喉结轻轻一滚,低声道:“你在怪我。”
他指尖微微一动,忽而逼近一步,步子不重,却像把整个人的气势压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里交织的冷意与燥热。
“安儿,”他的声音近在她耳畔,带着隐忍的情绪,“你还欠我一个赌。现在,我要了。”
“什么?”林安愕然,再次瞠目。
陌以新与她仅仅相隔咫尺,目光灼灼,俯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中明晃晃写着近乎破碎的执拗——我知道你为他而怪我,那么,我便偏偏要你在此时,主动与我亲近。
对于局势,他言之凿凿,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可那没有说出口的,藏匿其间的私心,连林安都心知肚明。
他在教训叶饮辰屡屡的挑衅,更在试探她会作何反应。
他早知她不会认同他的做法,却偏要看她会不会因为那个人,而生他的气。那个蓄谋已久的赌,他故意要她欠着,原是在这等着她呢。
林安心头一堵,自然不会依他所愿,当即戳破道:“你究竟在别扭什么?若不是叶饮辰,我早已没命站在你面前,和你打这个赌。”
气氛不妙,她的声音却冷静而清晰,“为了拦下刺向我的一剑,他不惜用双手硬生生攥住剑锋,伤口见骨,双掌险些被割断,后来更是拼死血战……
以新,你当初为救我坠下悬崖,让我心神剧震。可叶饮辰,他同样也曾奋不顾身。
而我只有这一颗心,一个人……若真论起来,永远是我欠他。”
陌以新曾听沈玉天说过,叶饮辰救了林安。可直到此刻,他才头一次从林安口中听说那段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