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打量了一眼环境。
平常小屋,安静舒适。
不是牢笼就好。
她先前做梦梦到自己被那个审判者发现了真实身份,扭头就送入了可怕的教会监狱呢。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正要往外走时,发现床脚有一双厚实的雪地靴,像是她的尺码,但是花纹和颜色十分朴素,让她想起了斯塔塔大妈们赶集时穿的鞋子。
给她的吗?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左看右看,还是把鞋子提起来,轻声推门出去。
一站在客厅里,她立刻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传来熟悉又作呕的味道,即使被潮湿发霉的地板味和燃烧着柴火的壁炉灰覆盖,但能闻到那隐蔽的气息。
她循着这股味往前走,却发现源头处是一个摇椅。
青年偏头坐在摇椅里,一只手撑着梯子的扶手将侧脸托起,淡青色的青筋像陶瓷的艺术线条勾勒在手臂上。
她曾经咬出的伤口已经痊愈,如同浅色的痣一样缀在冷白的手腕。
阿尔米亚舔了舔嘴角,不动声色靠近了些。
但是那股隐蔽的气味打断了她的计划。
太臭了!
为什么这里有那么臭的厄味!
还是她最讨厌的食腐厄!
阿尔米亚眉间紧蹙,将视线转移到青年一旁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两碗貌似新鲜美味的粥。
一份已经吃干净了,另一份正用厚毛巾裹着碗壁,放在更靠近壁炉的地方,以此来维持更久的温度。
阿尔米亚嫌弃地挑开碗盖,寻常肉眼看到的是小米蘑菇粥,但她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里面正涌动着密密麻麻的黑蛆厄虫。
好家伙,食腐厄的厨艺和她有的一拼了。
再瞟了一眼另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阿尔米亚敬畏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青年。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也敢于……尝试灾厄的厨艺。
希望他一辈子也不要知道自己今晚吃了什么。
阿尔米亚刚想再探究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窸窣声音。
眼皮一跳,迅速踮起脚尖悄悄回到卧室,将被褥和鞋都恢复原来位置,自己再贴着门口侧一只耳朵听。
“我疼爱的瓦利格啊,你怎么还不回来……”
“今夜的篝火为你而燃,热西丽茶冒着白烟,门口的驯鹿在诉说想念,落下的雪花洒满了月光……”
“哦,我可怜的瓦利格啊,快回到我的怀抱吧。冰雪掩盖不了热情的火焰,赤峰山巅也无法阻止你回家的脚步……”
拉尔曼郡的传统歌谣不合时宜响起,它们一般出现在驯鹿节的晚宴上,亲人们围着鹿角歌唱远游的孩子,期望他们能在外顺遂,平安归家。
人类喜欢求一点心安的东西,比如将鹿角割下,旋转几圈,指向之处便是孩子归来的方向。
鹿肉埋葬在冰雪地里,如果第二天看肉层里面结满了美丽的白色花纹结晶,就会被视作雪神允诺,将保护他们的孩子。
但是哪里有什么雪神。
结晶不过是冰天雪地里的食腐厄弄出来的小把戏。
它们一般弱小又擅长隐蔽,将自己掩藏在平平无奇之处,因着危害较小,人类目前并不重视它们。
阿尔米亚可是吃过它们的亏。
那年她打猎蹲守一只雪狐,贴地俯身,只是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差点冻的整个人都上天堂见提苏了。
艰难伸回支在雪里的手臂后,就发现半个手肘子的肉都变成结晶,食腐厄啃掉了许多皮,将其藏起来等待化解腐烂后再食用。
“哦,我可怜的瓦利格啊……”
歌声渐渐收尾,大门打开又悄然关上,迟缓的脚步声靠近,阿尔米亚踮脚回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老妇人提着一只腐烂的鹿头,慢悠悠走进阿尔米亚所在的卧室。
隐约的臭气萦绕在鼻尖,阿尔米亚睫毛颤了颤,借着被褥的遮挡,悄咪咪往外看了一眼。
蓝红相间的格子围裙出现在她床边,氧化的血液暗沉痕迹附着在衣服上。
起毛的袖套下是一只苍白色的满布皱纹的手,正拎着半边腐烂生蛆的鹿头。
暗黄流脓的鹿眼死死地望着她。
阿尔米亚微垂着长睫,轻轻闭眼。
没过多久,老妇人又提着鹿头走出去了。
……
真是个笨蛋,一挑就挑到厄的窝了。
阿尔米亚恼火地翻身坐起来。
虽然有些埋怨,但她也知道食腐厄身上的厄值不明显,少有卫道士能区分出来,何况是观厄更逊一筹的审判者们。
刚刚那只食腐厄不知靠了什么法子钻进了人体,操控行为,用人的生气掩盖自己的腐气,更加不容易被发现。
对上它们很麻烦,食腐厄通常群居,不知道现在藏在这栋木屋里的有多少密密麻麻的未开智的同类。
阿尔米亚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她可不愿意继续留在这变成腐肉喂养它们呢。
所以——要不要现在就溜走?
她摸着下巴思考。
烧差不多退了,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应该能撑得到她去最近的城镇,然后一路上打点猎物卖皮毛,再采一些危险区的草药,估计能卖个好价钱,迅速买了车票就前往格尔郡。
顺便摆脱潜在危险审判者,不用提心吊胆伪装德古拉人了。
阿尔米亚越想越觉得是个好办法。
她立刻翻身下床,将鞋子穿好,斗篷盖住一张小脸。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能发现那个食腐厄正在厨房鼓捣着什么。
阿尔米亚屏息凝神,踮脚往门口走。
感谢厚实的波西米亚地毯,她的脚步声细不可闻,那头厄毫无察觉。
临到最后,阿尔米亚回头望了一眼在摇椅上沉睡的男人。
他眉头紧蹙,似是陷入了极大的不安,冷隽的面庞上有着一股名为担忧的神情。
真是抱歉呐,可怜的审判者大人。
阿尔米亚讥诮地提了提眉头,背起自己的弓箭就离开了木屋。
木门关上的声音让老妇人顿了顿,她浑浊的眼神望了一眼门口,但并未发现异常,于是又专心致志侍弄自己的调料。
它只能晚上醒来操控身体,所占据的这幅身躯太过苍老了,动作一点也不麻利,光挖一下它以前埋在雪里的鹿头都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
幸好两个人类还没醒,可以先拿鹿头熬一下汤做底料。
然后——
老妇人的眼里闪过幽暗的光,死白的结晶在瞳仁凝结。
“我可怜的瓦利格啊,今晚能回来吗,家里泡好了热西丽茶,还有香软的鹿肉切好正等待你品尝……”
阿尔米亚刚走几步远,就听到后面的木屋里传来飘忽的苍老歌声,嗓子之难听,如同那一群讨厌的乌鸦悲啼。
她将斗篷裹紧了点,浅黑色的穹顶渐渐展开,为她拍开周围的潜伏厄们。
她没来过这一片的雪林,保不齐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斯塔塔那城镇周围,那头麻纹野猪就算作最强的了。
麻纹野猪没有厄变前,斯塔塔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已经是它的地盘,周围没有什么强大扭曲的灾厄,顶多是一些小型的潜伏厄和随行厄。
为求自保,灾厄们鲜少现身,前段时间守城门发现的灾厄量已经算是斯塔塔空前的多了,但即使这样也比周围城镇少上一大截。
自杜莎湖泊那头蛇厄死亡后,斯塔塔以野猪为首形成一股势力,正常的生物与灾厄之间展开了一种奇异的对峙,直到前天那场厄潮爆发而对峙结束。
看芙拉镇的局势,可比当时的斯塔塔混乱得多。
就连距离芙拉镇几里远的地方都有食腐厄敢附身人类,那城镇周边岂不是更张狂,这肯定是有大厄在背后撑腰,不然普通灾厄的动作过分显眼,只会招来十字军,审判者一类人处决它们。
只有背靠扭曲的大型灾厄,面对一般损失,上面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以防大厄苏醒扩大畸变。
阿尔米亚拍开积聚在帽顶的雪,冷气顺着袖口稍微灌了一点进来。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冰雹。
半白透明的冰雹在月色下闪着出泠泠的光。
芙拉镇后面是附近唯一一条官路,斯塔塔人去郡上也要借路芙拉镇,从这里坐车出发。
如果今天进城的时候没有打到猎物,她就没钱买票上路。
黑漆漆的天压在头顶,一丝白线从边际亮起,晨曦将临。
她无法在冰天雪地里继续熬一天了,仅有的热量只能支撑她走到城镇。
此刻令她心思微沉的是,如果芙拉镇真有大厄坐镇,她初次踏入就捕猎相当价值的猎物,一定会引起对方不满,驱除或解决她。
钱啊……
仅有的几个硬币被她盘出了一点温度,显得可怜又心酸。
阿尔米亚反握在掌心,她突然想到了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