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不幽默,话刚出口,便被迎面而来的冷风打散。
祝瑶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策峰远远地望着她过完马路,走入村落里的那座古厝。
他眸光深了深,才同前面的司机说:“走吧,回老宅。”
得亏李家的帮扶,何家的丧礼和吊唁仪式,一切都办得极其体面和稳妥。
祝瑶刚踏入祠堂,便有以往的邻居认出了她,将她拦在了门口,“是祝家那丫头吧?这么多年了,越发漂亮了。”
拦路的这位,是以前古厝里的邻居,也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大家都喊她王婶。
“嗯。”祝瑶觉得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叙旧,并不想搭理,准备到里头去做最后的吊唁。
“祝丫头既然来了,也算是邻居家的孙女了,那取一套白色的丧服穿吧,大家都知道你们两家关系好。”
祝瑶愣了下,没想到对方想说的是这个。
在她的记忆里,王婶和何奶奶关系一贯很僵,交情并不好。没想到人死后,活人也会释怀。
祝瑶礼貌又客套地回了句:“好,那麻烦王婶带下路。”
她二话不说,跟随王婶去管事的那边领了丧服穿上。
2019年外婆去世时,林家本就没有儿子,只有林岚这个女儿,因此人丁也算稀薄。
在闽南,同个宗祠的亲戚,是需要在老人过世后,陪同穿白色丧服的。
那一年,何奶奶也同意何娇娇穿着丧服过来吊唁,帮忙招待客人,以及协助处理闲杂事务。
眼下,于情于理,为何奶奶穿丧服,祝瑶都是心甘情愿的。
祝瑶刚换好衣服,李屿珩闻声便过来了。
何娇娇以及何川一家人还在吊唁处守着,唯独这个女婿帮忙操持着一切,需要四处走动。
“你来了?娇娇他们还在前头,过去打个招呼吧。十点钟走完仪式,就得出发去火葬场了。”
多日不见,鲜少闭眼睡个完整觉的李屿珩消瘦不少,连带着两颊和眉骨处都略有凹陷,卧蚕处更是阴黑的一片。
“这段时间,你尽心了。”祝瑶朝他点了点头。
办完这场丧礼,何娇娇看在他如此真诚用心的份上,夫妻俩应该会和好,一切事情都会归回原位。他们之间也该真正破冰。
“我是孙女婿,这些都是应该的。”李屿珩满是倦怠,看向祝瑶的眼里有无奈、伤感,甚至还有不知为何的麻木。
“嗯。虽然没有立场说这话,但我还是很感激你为娇娇做的这些,她会看得到的。”祝瑶强掩悲伤,浅笑着宽慰他。
她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李屿珩肩膀,无言间尽是安慰。
李屿珩清楚她的用意,她是盼着何娇娇过好日子的。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的大度,时常让他看不清,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她总是毫无畏惧地抓住机会向上攀爬,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也会冲自己发火,唯独对何娇娇包容至极。
也许在她眼里,他至始至终都是外人。她的偏爱只给自己人,而他曾拥有过那样的机会。
第49章 失望
涂里是个小渔村,深冬的海风刺骨冻人。
何奶奶的丧礼还是遵从老人家生前意愿,按照传统的殡丧仪式走了一遍。
祝瑶跟着送葬队伍,走在何娇娇他们身后不远处。
她瞧着何娇娇头顶白色丧布,边走边掩面抽泣。
而她那并不亲近的父亲神情严肃,至于还稚嫩的弟弟,正无知地被母亲牵着往前走。他想要调皮耍乐,脱离队伍,却又被那双手强行拽了回来。
平整的公路已是坦途,畅通无阻。
谁能想到许久以前,老一辈曾在这里爬了半生的山路。
不声不响中,祝瑶掉了一滴泪,泪水淌过白皙无神的脸颊,最终滴落在了白衣上。
火葬场距离安息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祝瑶在车上昏昏欲睡。
哪怕她身披丧服,但并不是直系亲属,只能和何家人错开车辆。
祝瑶上了另一辆大巴,王婶看到她上车,眼里闪过一抹光芒,立马伸出手去拽住了她的袖口,热情地同她说:“祝丫头,坐王婶这儿,有位置。”
她抬眼瞧了四周,并没有多余的空位了,祝瑶嘴角浮着客套的浅笑,“好,那就麻烦王婶抬个脚。”
她原只想安静地在车上放空脑袋,发会儿呆。
未曾想车门刚一关,车上的人热络地聊起了家常。
他们都许多年没见过祝瑶,难免对她的生活现状充满好奇。
前后左右的妇女时不时找话题同祝瑶搭话:“祝丫头,听说你妈他们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前两天我刚去你们村,看到了你家的别墅,整整七层,别提多壮观了。以后你结婚,你爸妈给嫁妆不?”
有位祝瑶叫不上名字的婶子,正来回打量着她,眼里尽是羡慕和猜测。
祝瑶心里清楚,对方这话无疑是别有用意。
无非就是像小时候,他们时常告诉她的那般,“你不是这里的人”,用同样的话语,变相地告诉她,祝家再有钱,也与她无关。
若是在生意场上,她定是会反驳,会愤怒,会回击,但这是在涂里。
在这里,她想要为外婆留着最后的体面,不希望她百年以后盖棺定论,被后人评判时,说她养了个没有教养的白眼狼。
“那算什么呀?别说祝家有没有钱,就咱祝丫头的长相,跟电视机里的明星似的,更有钱的人家也嫁得。祝丫头才不稀罕这些。”
见祝瑶恹恹无力的,似是不爱开口搭话。王婶便主动替她驳斥了回去。
见状,那位婶子甩了个厌恶的眼神给王婶,看得出来,王婶并不是真心帮她,只不过这两人此前应该就不太对付。
但临近下车时,祝瑶还是难得地给了王婶一抹真诚的微笑。
临近下午两点钟,何奶奶的骨灰安置好,太阳正烈,祝瑶许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程,在这样冷冽的冬日里,脖颈处竟也出了些汗渍。
上山急,她也没想到要带点纸巾以防万一,正准备徒手去擦擦。
没想到她刚低头,旁边就有人递来了一张纸巾,连带着还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歇会儿吧,待会下山还得再步行一段路。”李屿珩站在她的身侧,替她挡住了烈日。
尽管村里的这些路段早已不同以往,崎岖坑洼已被柏油路所取代。
但出于习俗的考量和对老人的尊重,他们还是遵循旧的丧事礼制,要步行下山,才能坐上回去的大巴。
“我刚看娇娇她哭得挺厉害的,你记得帮她请个长假。”祝瑶有些担心。
“我知道,我都安排好了。” 李屿珩说完,便匆匆地被人喊走了。
待一切流程都结束后,祝瑶独自打了辆车,顺道回趟祝家老宅。
她许久没回去了,偶尔就算回家,也只是应付式短暂地吃上一顿场面饭。
以前她这两位哥哥对她虽谈不上上心和真诚,但考虑到她终究是个养女,他们两人再怎么样内斗,对她的态度多少还算过得去。
直到后来祝瑶开始慢慢显露出能力,赚了点小钱,他们态度也逐渐转变,除了对她的生意虎视眈眈,更是生怕她会回来争夺遗产。毕竟再怎么样,都是一张户口本上的人。
他们有些防着她。
只要听说她出现在家里,便会赶回来瞧个究竟,生怕错过些什么。
一度惹得祝瑶觉得无语又可笑。
她回到祝家时,一家人都不在。
家里就剩下个常驻的保姆阿姨留守“阵地”。
保姆同她说养父母出门谈生意去了。
至于那两个哥哥,时常失踪,不在也不足为奇。
“小姐,你回来了?”保姆见到祝瑶时,眼里略有意外,“你今晚要留下吃饭过夜吗?我好替你提前准备。”
“不用了,我今天去涂里,刚好路过,就回来看看。”
祝瑶刚经历过一场丧礼,还未彻底剥离伤感,转瞬便踏入装饰豪华的别墅,令她有些麻木和不适。
她驻足客厅,脚步僵住了,过了半响继续说:“婶,帮我下碗面吧,我有点饿了。”
“好,我马上就去,不过房间一直空着没收拾,你今晚要过夜吗?”保姆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是执着。
“不了,我吃完就走,我就在客厅坐会儿,你帮我把电视打开。”祝瑶对这里的一切事物,熟悉的寥寥,就连电视机的开关都不清楚。
“马上,那你歇会儿。”
祝瑶坐在沙发上,身下柔软的触感传来,令她身心放松,感觉到了舒适。
她头昏沉沉的,抬眼间瞧见刚开完电视机的保姆,第一件事不是去厨房,而是偷偷摸摸地将手机塞进口袋,有意避着她。
祝瑶并未戳穿,只是嘴角有了一抹讥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