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祝好祝福祝你
九月的第一天,是祝瑶的生日,也是她外婆的忌日。
祝瑶出生时被外婆带回了涂里,十岁时,祝家人为了躲债,又将她丢回了这里。
渔村很小,贫穷落后,没有秘密,只有一群喜欢无事评头论足的老弱妇幼。
古厝里的老人总是喜欢告诉她,她在这里出生,却并不属于这里。
刚开始她还听不太懂大人的话,每次听到“你爸妈不要你了”,“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之类的话语,年幼的她只会咬着牙,泪眼汪汪。
她会红着眼睛,跑回家问外婆:“我是不是不乖?还是不够可爱?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很喜欢自己的小孩,瑶瑶却没有人喜欢。”
外婆总会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然后慈祥地告诉她,因为瑶瑶太乖太可爱了,所以她的爸爸妈妈不配拥有她。
她开始信以为真。
后来她慢慢长大,才发现原来真话总是藏在人们的玩笑里。
外婆去世的那天,祝瑶的生日再次成为了她心里最大的痛。
这日祝瑶起了个大早,化了个比往日更精致的妆容,以红唇金链的装扮,点缀黑色的西装连衣裙。
她准备独自驱车赶回涂里。
外婆去世后,骨灰就被安置在了村里的安息堂。
她去世前一年里,涂里才开始响应国家召唤,鼓励村民实行火葬,尽管那时祝家父母已经发家,可以为她选择更好的墓园,但外婆还是以实际行动支持了村里设立的骨灰堂。
何娇娇还没结婚前,每年这个时节,她都会主动陪她去扫墓,后来结了婚,祝瑶就再也没让她去过。
御金台大平层内,沈策峰被早起的女人吵醒了,他原想要拉着对方再睡会,但祝瑶这次死活不干,说是今日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他见她满脸凝重,不像是拒绝时用来打发他的玩笑话,只能作罢,乖乖地起床冲了个凉水澡,用藏蓝色的浴袍裹住精壮的身体,倚着墙壁,观望着美人坐在镜前,用各式各类的笔,在脸上作画。
“你似乎很重视今天?”沈策峰看了下手腕上的名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祝瑶还坐在镜子前用功。
她肤若凝脂,底子好,若是换做工作日通勤,她总能掐在二十分钟内解决好一个完整的妆容。
前段时间他们心里的隔阂和芥蒂不少,祝瑶这次不想瞒他,便主动交代:“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我想要回村里看她。”
这些年来,每逢去见外婆,她都打扮得异常光彩夺目,因为她希望,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亡魂,外婆能看到,现在的她如此努力、成功和耀眼。
“你跟你外婆感情很好?”沈策峰问。
“你不知道吗?”祝瑶举着眉笔的手突然僵住,眼里闪过诧异,侧过头来瞧他,“你做背调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我是祝家的养女吗?”
“我从没调查过你的过去,包括你的来历。”沈策峰知道她可能不信。
祝瑶果真不信,说:“来历不明的女人,你也敢上?你不用哄我,我不是那般玻璃心的娇娇女,我知晓像你这样的人,谨慎小心,愿意长久地将人留在身边,必然是将人查仔细了,别说是女友、情人了,怕是连个秘书、特助也挨个门清。”
“2018年时,我在我父亲的书桌上,看过你的资料,但我只潦草地翻了两页。比起那些,我更清楚“现在”、“结果”,远比当事人的过去重要,我只相信野心、能力和机遇,命运的洪流将你带到我的面前,就说明无论是哪一种来路,都是你的本事。”
祝瑶举着的手僵了半响,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她知道他不需要骗人。
她卸下了心防,主动告诉他,“我其实是祝家的养女,不,准确地来说,我外婆林雪莲才是养育我的人。”
她还自嘲地补了一句:“我当初差点就姓林了,但我外婆同我养父母说,姓祝比较好,因为祝好祝福祝你,都是有盼头的幸福人生。”
“那为什么取瑶字呢?”沈策峰突然来了兴趣。
“因为‘瑶’是指美玉,形容美好而珍贵,她曾说过我是上天赠与她的礼物。”
说这话时,祝瑶的目光回到镜前,黑色修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眼里的氤氲和潮湿,“也许是上天有意安排,一命换一命,她救了我,却偏偏死在了这天。”
没想要在清早聊这么沉重的话题。
沈策峰感觉到室内气氛不太对,他轻咳了两声,想要寻件开心的事情,“我听陈秘书说,你押宝的那两款新机型,在市场测试中效果很好,又成功打造了一款爆款?”
自从买房开始,陈秘书成为了峰达里唯一知晓他们俩关系的人。为此,对于奥悦的消息,难免会更上心些。
聊到这件事,祝瑶的心情也松快不少,“是,你们峰达可要给力点,接下来这两款机子的货件供应很重要,我能不能赎回公寓,全靠这一仗了。”
“你很缺钱吗?把自己公寓都抵押了?”沈策峰轻皱眉头,今日之前,他并没有听说奥悦资金链有问题。
若是公司真的存在很大的资金漏洞,怕是要在这行传开才对。毕竟很多供应商都不敢随便给这些经销商订货压货,就怕到时候款项没办法准时入账。
沈策峰顿了下,继续问:“你怎么不跟我开口?”
“那我跟你开口了,你会帮我吗?”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祝瑶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在病房内,他同她说过,就算走到他身边,他也不会给她任何商业便利,凡事要靠自己争取。
她太了解沈策峰。
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情,便给奥悦开“绿色通道”。
“不会。”
答案如她所料。
“钱可以借,但规矩不能破。”沈策峰知道,也许自己给出的答案可能很现实。
但他更希望,祝瑶能够摸清这社会运行的本质,机会只能自己争取,不要试图投机取巧,轻易仰仗别人。
祝瑶笑了笑,没再回话。
从御金台开车回到涂里,单程需要临近两个小时。
沈策峰也不知道哪里来善心,亦或者好奇心,冷漠的脸竟说着让人动容的话。
他说他要陪她回家。
他的话让人恍惚,以至于后来,祝瑶每次想起他同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她都有种错觉,要不就这样吧,和这个人不清不白地厮混下去,也挺好的。
但很快,现实拉回了她的理智。
坐在车上,临近启动时,沈家人突然来了一通电话,像是有件要紧事,沈策峰刚接听完,便表情凝重地同她解释:“老宅有点事情,你先回去,车开慢点,我解决完事情,再过去找你。”
他的话音刚落地不到半分钟,停留在她车旁的那一辆保时捷便驶了出去,很快便在她的视线内消失不见。
“我差点就当真了。”
祝瑶坐在驾驶位上发了会儿呆,冷静下来后,驱车离开。
小渔村这些年交通设施逐步完善,四通八达的柏油路,让这座村庄开始走向发展和富裕。
到达村里时,祝瑶并没有马上去安息堂祭拜,而是先行回了趟老宅。
老宅的砖瓦已破败不堪,无人维护的墙壁,边角甚至残留下雨后渗透、滋养而成的斑驳青苔,那一簇一条的,都已逐渐变得黑青。
这里是她的痛,以至于她从这里出去多年,中途鲜少再踏进这个地方。
2019年外婆病重时,也是在这栋房子里,她坐在病床前,哭得跟小时候找不到妈妈那样无助。
可年幼的她幸运,能遇见外婆。
但那天,她哭得天昏地暗,却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好人。
这世界本来就如此残酷。
外婆临走时,同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解了心结,同生母相认,是件好事。如果你永远放不下心结,那就用力地过好这一生,也是另外的好事。”
祝瑶想到这,不禁又泪眼朦胧。
“到哪了?地址发一个。”手机正发出震动的响声。
那是沈策峰发来的信息。
祝瑶从思绪中剥离,她伸手撂去脸颊两旁的泪痕,在黑色的裙子上轻轻擦拭,对着聊天框犹豫了半响,还是给了回信:“到了,在这。”
这么长的路程,她没奢望过他会来。
就好像当时在曼谷警署里,她也没想过他会朝自己伸出援手。
但外婆说得对,有盼头的人生总是好的。
回完消息后,祝瑶便独自上山,绕过一条泥泞的山路,去了安息堂。
她似乎存心不想让人认出,戴着黑色墨镜,手盆一束黄色菊花,绕着村子走了大半圈,也没有人能辨识出来,除了耳旁随风传来的那些对话。
“那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漂亮,像个明星,都认不出来了。”
“咱们村的年轻人,出去混得好的,也没几个,除了林家的女儿林岚现在发达了,不然就是何家那女娃,听说嫁了户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