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钟靖轩明知自己无法活着看到结局,却仍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沈苍玄的请求。
他以自身神魂为祭,化作困魔大阵,将噬魂魔生生锁在落霞城。
那一夜,落霞如血,钟靖轩站在城楼上。
回头对沈苍玄笑了笑说:“苍玄,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在炽烈的灵光中消散。
只余一缕残魂萦绕大阵,日夜承受着魔气的侵蚀。
所以,当钟寒殇带着东方翰第一次踏入影月派时,沈苍玄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少年身上。
他仿佛透过那张年轻的面容,看到了故友昔日的模样。
那个曾与他并肩饮酒、纵论天下的将军,那个在生死关头仍笑得洒脱的挚友。
而更令人唏嘘的是,钟寒殇的母亲——魔族的姝公主。
在得知丈夫与沈苍玄的计划后,竟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注定悲壮的局。
她以魔族秘术遮掩天机,暗中传递情报,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族人。
可最终,夫妇二人仍因计划败露而惨遭魔族追杀,双双陨落。
沈苍玄曾无数次在深夜独坐,望着落霞城的方向,手中摩挲着钟靖轩当年赠他的那枚玉佩。
玉佩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故人的温度。
他低声喃喃:“轩兄,姝娘……再等等,这盘棋,快下完了。”
血冥伏诛后,苍云界的天穹终于褪去阴霾,霞光如洗,灵气翻涌如潮。
天道法则缓缓补全,无数修士顿悟破境。
而沈苍玄——这位谋划三百年的执棋人,周身亦开始萦绕飞升之兆,仙音渺渺,似要接引他登临上界。
可就在万千修士仰望天穹,等待见证这位传奇飞升之时。
沈苍玄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掐灭了周身仙光。
他转身走向落霞城残破的城墙,那里仍残留着钟靖轩当年燃尽神魂的痕迹。
指尖抚过斑驳的砖石,他低声呢喃:
“轩兄,我说过的……这局棋若赢,我定要讨一杯你的喜酒。”
话音未落,他忽然并指成诀,周身灵力如星河倾泻,化作万千金线没入虚空。
竟是以毕生修为为祭,向天道求一个逆转轮回的机会!
“师父,你疯了吗?你还没喝我们的喜酒!”
高火火红着眼眶想要阻拦,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这一生,算尽天机,唯独亏欠他们。”
他望着渐渐凝聚的轮回之光,唇角含笑。
“当年若非我相求,轩兄不会兵解落霞城;若非我传讯,姝娘也不会暴露行踪……”
天幕之上,隐约浮现两道纠缠的光影——一道如长枪傲立,一道似红莲绽放。
沈苍玄的鬓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霜白,声音却愈发温柔。
“这一世,换我来护着你们。轩兄,你不是总说想当个游侠?姝娘,你念叨的人间糖糕……”
最后一道灵力散尽时,三缕魂光齐齐坠入轮回。
高火火跪坐在师父消散的地方,忽见春风拂过,墙缝里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恰似当年钟靖轩大婚时,沈苍玄在将军府亲手种下的凤凰木。
消息传回影月派那日,正值深秋。
山门前的银杏簌簌落了一地金黄,风过时卷起细碎的光斑。
恍若三百年来那位总爱立在树下观星的白衣身影。
不知是谁的佩剑“当啷”一声坠地,紧接着整个山门都静了下来。
大师兄死死攥着传讯玉简,指节发白;三师姐背过身去,肩头微微发颤,却硬是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膳堂飘着的桂花香突然就苦了。
胡长老就是在这片寂静里踏入正殿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封印处还凝着熟悉的霜雪剑气。
“宗主临行前交给我的。”
殿外忽有鹤唳破空,恰似那年新掌门继位时,沈苍玄立在云端含笑的眼。
致影月派诸君:
见字如晤。
当诸位读到此信时,吾已散尽修为,入轮回寻故人而去。
三百载筹谋,终得血冥伏诛、天道重归,此乃苍云界之幸,亦是吾毕生所愿。
然私心深处,尚有一憾未平——故友钟靖轩与姝公主,因吾之谋算,魂散天地,再无来世。
吾与轩兄年少相识,曾共饮风雪,同斩妖魔。
彼时把酒言志,他说愿为苍生守山河,吾笑言要证大道问长生。
未料最终,他以神魂镇魔,吾以寿元作局。
落霞城一别,竟成永诀。
姝娘本是魔族公主,却为护苍生,甘叛同族。
她临终传讯于吾,字字带血:“沈兄,我与靖轩先走一步了。”
此情此义,吾三百年来不敢忘,亦不能忘。
今以毕生修为为祭,向天道求一线机缘。
不求重登仙途,只愿来世三人重逢,再续前缘。
这一世,换吾护他们周全——轩兄可纵马江湖,做那逍遥游侠;姝娘能尝遍人间烟火,再不涉血雨腥风。
影月派上下,托付于火火。
此子心性坚韧,更胜于吾。
藏经阁第三格有吾毕生心得,后山剑冢留九式“长天恨”,皆可传于有缘弟子。
诸君勿悲。春去秋来,枯荣有序,此去非诀别,而是新生。
若他年山间新竹忽长三寸,或是檐下风铃无故自响——便是吾等,回来看你们了。
沈苍玄绝笔
第314章 江湖路远,终会相逢
信纸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茶渍,似写信时曾停顿良久。
背面附小字:厨房地窖埋着三十坛醉仙酿,待新掌门即位时,代吾请大家痛饮一场。
又是一年过去。
如今的影月派山门前,九重玉阶映着朝霞,每日皆有八方修士不远万里前来朝圣。
山道两侧新立的三十六座剑碑上,刻满了这三百年来因血冥之祸而陨落的修士姓名。
最顶端那柄直指苍穹的玄冰剑碑上,“沈苍玄”三字在晨曦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高火火一袭掌门羽衣立于剑碑前,指尖抚过碑文上隐隐泛起的紫光。
当她将师父的事迹刻上“问天碑”时,九霄云外竟降下三道紫雷。
天道也在肯定沈苍玄为这世间做出的努力和牺牲。
“师父为这世间付出这么多,不该默默无闻。”
《苍玄纪》便是在那日后传遍九州。
茶楼说书人拍醒木时,总要先说那句“且道那沈掌门如何以心脉养咒三百年”;
稚童们跳格子唱的童谣里,多了“落霞城头将军骨,影月山下圣人魂”;
就连最偏僻的酒肆里,醉汉砸着酒碗也要吼一声“敬沈真人!”
却不知他们杯中浊酒,恰似当年沈苍玄在藏经阁独饮的佳酿。
“世人终于知道您的付出了。”
高火火望着香火鼎盛的祖师殿轻笑,檐角铜铃忽被山风吹得急响。
她倏然回头,仿佛又看见那个白衣染霜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对她微微颔首。
此时影月派内,红绸漫天,仙乐缥缈。
自三界平定后,还从未有过如此盛事。
高火火与钟寒殇大婚,妖族、魔族、人族各派皆遣使来贺。
山门前,妖族的风岚少族长虽伤势未愈,仍亲自捧来一匣千年灵髓;
蔓蔓更是带着曼陀罗花妖亲自布置现场。
魔族的影与魅褪去战甲,换上一身玄色礼袍,身后跟着数位魔将,抬着魔渊深处的稀世珍宝。
就连向来避世不出的隐世宗门,也纷纷现身,送上贺礼。
这是三界劫后,第一场真正的盛世。
玄天宗九千级玉阶铺满鎏金红绸,自山门蜿蜒至祭天台,宛若一条腾跃的赤龙。
七十二峰灵鹤齐鸣,万千修士御剑而来,云霞间尽是流光溢彩的法器辉光。
高火火一袭鎏金嫁衣立于云端,裙摆上万千星纹随呼吸明灭。
那是钟寒殇踏遍九幽寻来的“天河砂”,每一粒都映着他三百个日夜的剑意温养。
当她抬眸望向红毯尽头时,发间凤钗垂落的珠帘轻晃,露出眼角一抹绯红。
钟寒殇就站在十丈外的梧桐树下。
身着玄底金纹的婚服,眉目如画,执剑而立。
周身剑气内敛,却仍掩不住那股凛然风华。
玄色婚服上金线绣着的噬魂兽暗纹微微发亮,那是他母亲姝公主留下的魔族祝福。
见高火火望来,这位平日冷峻的剑尊竟有些慌乱地松开剑柄。
“紧张?”赤瞳妖王突然凑近,戏谑地戳破他发烫的耳尖。
钟寒殇绷紧下颌:“本座斩血冥时都未曾......”
话音未落,忽见高火火提着裙摆朝他奔来,金莲在足下次第绽放。
那些演练过千百遍的合籍誓词瞬间溃散,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进怀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