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曈神色一凛。
阿乔继续道:“我派人跟踪姜怀堰,发现他手下养着的,还有别的死士。”
“清平世界,他一个平民,养着死士,所图怕不小。”姜曈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有个事情,姜曚死的时候,你爹去给他收尸,当时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姜曈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奇怪,那时候我爹的身体还未康复,自己走到乱葬岗已经够吃力了,叫他挖坑埋人,怕不容易。不过他当时兜里怕没有钱吧?他能请得起人?”
“不是请的人。我当时没告诉你,是因为还没查到那人的身份。”
阿乔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人是姜怀堰的人。”
“我爹……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被姜怀堰握在手中。”姜曈心中那不好的感觉愈加浓重起来,手上不觉用力攥紧了水壶把儿。
阿乔道:“这个我还没查出来。不过还有个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情?”
“码头大火过后,那些锦衣卫并没有放弃,一直在搜查,我最初以为,是为了找我们几个漏网之鱼,后来发现,他们在找姜怀堰那批人。而锦衣卫同时盯着的,还有苏公子。”
“是因为苏阁老的案子?我爹说过,正统帝留着观卿,就是想要钓出什么秘密。可苏阁老当日是因言获罪,难不成正统帝想要钓出更多的反诗?”
“不是反诗,当日苏阁老是想要谋反。不过似乎最终没有查出罪证。我想,苏阁老还有合谋的人,只是在苏案之后,暂时潜伏了。”
“竟有此事!”姜曈大为惊异,“不知道观卿是否知情,他之前也未与我说过此事。”
阿乔道:“我去问过苏公子,不过他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讲。若你去问,说不定他肯告诉你……”
阿乔话未说完,姜曈忽扣住她的手腕,神色分外严肃:“这事儿越查越大了,阿乔,你别再查下去了,你本来已经脱身了,不要再把自己陷进去了。”
或许当年的乔总舵主跺一跺脚,就能让国朝震颤,但是如今的阿乔到底尚欠火候,叫她不得不担心。
阿乔苦笑摇头:“我何尝不想置身事外?但我不能不查,我上百个兄弟无端惨死,我总得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吧?还有你爹也被牵涉其中,我也得帮你查出来,姜怀堰到底捏着他什么秘密。”
“阿乔……”
姜曈还要再劝,却被阿乔打断。
“放心,我现在手里也有人,不是孤军作战。我会小心,不会有事的。”
姜曈的语气严厉起来:“可那到底是锦衣卫,所谓民不与官斗,真惹上他们,将来如何收场?”
“区区一个锦衣卫,何足道哉,他们还想跟踪我,不一样让我溜得团团转吗?”阿乔摆摆手,语气傲然。
恍惚间,姜曈觉得阿乔这姿态有点熟悉。
姜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凝神看向阿乔——
坐在她面前的阿乔神色睥睨,意气昂扬,已不是之前那个夹缝中求生,不得不暂时谨小慎微的阿乔姑娘了。
姜曈对上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饱经沧桑却又锋芒毕露的眼睛。
是属于乔总舵主的眼睛。
姜曈紧皱的眉头忽的就舒展开来了。
第38章 堕银瓶
那天阿乔没走,住进了自己的新屋子,晚上姜曈忙完又来找她说话,两人聊了不少别后往事,聊到半夜两人干脆大被同眠。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吹得院里的竹叶左摇右晃,不住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油灯闪闪,暖意融融,倒生出几分“我与狸奴不出门”的舒适惬意来。
有那么一刻钟,两人眯着眼睛谁也没说话。
姜曈翻过去,又翻过来,终于轻轻开口:“你……去见过观卿了?”
阿乔还没睁眼就笑起来:“我还说你什么时候肯问到苏公子。”
她转过来侧睡着,看向姜曈:“你俩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我何曾与他闹,分明是他与我闹。”
“毛头小子沉不住气,难道你还同他计较?”
“便是不计较又怎样?他是毛头小子,我是百岁人瑞。我还能去占人家便宜吗?”窗外万叶千声依旧不停,姜曈忽然就觉得有些烦闷。
“话不能这么说,你现在既然回来了,你就是十六岁的你,前一世的事情,你就当做了个长长久久的梦。梦里的年岁,你还真往自己头上加吗?”
姜曈一听阿乔这话,竟是颇有些当头棒喝的感觉,她坐起来,望着窗外的竹影发愣,嘴里喃喃道:“……所以我不是老人,那只是南柯一梦。”
“是呀,”阿乔打了个哈欠,“我反正现在正等着大展拳脚呢。我可不会拿自己当老人看。”
阿乔擦了把困出来的眼泪,说起那个谢满仓是如何欺主的:“……苏公子现在还住在书房那个门板搭出来的床上,那个小厮可好,居然住主屋。别的就更别说了……”
姜曈气得直拍床板:“天杀的狗才!欺人太甚!”
“那明日咱们找过去?”阿乔抱着枕头扭头问她。
姜曈一怔,犹豫道:“……你容我想想。”
……
苏观卿的屋里,惯常都是没有灯烛的,黑暗中,他背靠着单枕,耳边听着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自从白日阿乔来了又走了,他就开始忐忑。
满脑子都在想,到底阿乔姑娘会不会将自己的遭遇告诉曈曈,曈曈知道了又会如何?
曈曈她会来找自己吗?
曈曈她会为自己出头吗?
曈曈她会强行让自己搬到她那里去吗?
曈曈她……还会搭理自己吗?
……
翌日下午些的时候,当院外响起敲门声,苏观卿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他脚步如飞地从书房出来,直扑院门,那速度快得,却哪里像个看不见的人。
“曈曈?”苏观卿一拉开门便急切唤道。
“哟,看来这等的不是我。”耳边响起一个妖妖娆娆的声音。
“拂柳?你怎么来了?”苏观卿愣了一下。
“当然是你家那位姜姑娘把我赎出来的呀,”风拂柳越过他,扭着腰走进来,在院子里四周看看,“她让我做你的小厮,以后我就来这里伺候你。”
苏观卿瞪大了眼睛:“你来伺候我?这,这如何使得?”
“嗐,在乐班的时候,我也没少照顾你吧,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一股黯然的情绪在苏观卿的心底蔓延开来。
……以曈曈的脾气,话都讲到那个份上了,她怎么可能再来找自己。
……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
“诶!你那叫什么表情?哦,来的不是你的曈曈,你不高兴了是吧?那我走!”风拂柳哼哼一声,用力一甩袖子,作势要走。
苏观卿忙伸手摸索着拉他:“没,没有。你能来,我很高兴。你……你见到姜姑娘了?”
“那倒没有,是那位乔姑娘出的面,”风拂柳见苏观卿眉眼落寞,不由摇摇头,“我看姜姑娘对你还是不错的,你何必跟人闹成这个样子,去服个软,直接搬过去,省得你天天受这相思苦的折磨。”
苏观卿却板起脸来:“你别胡说,姜姑娘以后是要嫁人的。我与她并无别的什么。”
“你要自欺欺人,我也说不着什么,我去把那个小厮打一顿轰走,以后这里就是咱们俩兄弟的地盘了。”风拂柳挽起袖子,就朝里走。
很快苏观卿耳边就响起谢满仓怒气冲冲的叫嚷声。
然而谢满仓根本比不上风拂柳的牙尖嘴利。
对骂很快升级为对打。
苏观卿最开始的时候还担心风拂柳会吃亏,但是很快耳边就只剩下谢满仓的求饶声,和拳拳到肉的闷响。
……
那之后,有了风拂柳的照顾,苏观卿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过他依旧不肯出门,不管是风拂柳去买菜买药,还是去姜家领月例的时候,他都不肯跟着。
这日风拂柳从姜家回来,见苏观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好气道:“没见到姜姑娘!”
“我也没问——”苏观卿嘟哝一句,耷拉着脑袋,就往书房走。
风拂柳悠悠道:“不过,我在门房看到她家新买了马——”
就见苏观卿脚步一顿,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那毛色油光水滑的,怕也不便宜。想不到哈,这姜姑娘本事这么大,这才半年的光景,这日子也算出头了。便是我,都听说了画医姜的名号。啧啧,真个了不得。”
苏观卿笑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姜姑娘是很有本事的。”
风拂柳最见不得他这个不值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出息!”
苏观卿不以为意,乐呵呵地问道:“中午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弄弄就行了,我买了卤煮回来,诶,对了……”风拂柳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观卿,“我最近进进出出的,总觉得门外守着几个熟面孔,别是有人在盯咱们的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