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风雪声混着炮竹声,这一夜却睡得莫名很沉。楼晚桥梦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除夕夜,她与家人欢欢喜喜聚在一块过年,娘亲握着她的手送来暖和的毛绒手套,阿姐在晚间给她送了套她喜欢很久的画本子。
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她也许多年没有梦到过这般和谐的场景。
次日清晨,楼晚桥被炮竹声吵醒。她将半边脸埋进被子间,透过窗户注视着外头的天光。
楼晚桥一向是睡眠浅的人,于是睁着眼便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风顺着窗户吹入拂过面门,让仍带着困意的脑子清醒了不少。睡在一旁的闻雪驰好似被这阵风冷到了,翻个身裹紧了自己的被子。
她觉得有趣,轻声慢步走到闻雪驰的窗边垂下头打量着他的睡颜。他的睡相很好,呼吸均匀,睫毛很长,日光透过窗户映在他的半边脸颊上,于是眼睫落了一小片阴影在脸上。
床头放着那把不离身的剑,“江湖”的剑柄上挂着一抹艳红色剑穗。
闻雪驰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稍稍抬起手就触碰到了她的指尖:“怎么了子照……”
“吵醒你了?”楼晚桥捏了捏他的手指。
“没有,这个时辰也差不多了。今天要出发么?”闻雪驰坐起身揉揉眼睛,这时候显得睡眼惺忪,意外有些可爱。
“我要往塞北。”楼晚桥往他身上搭了一件外袍,“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召集我所能集齐的所有力量。然后……”
然后,推翻这个世道。
建立一个,背离黑暗的王朝。
这是楼晚桥迄今为止的最高目标。
没有贪官污吏,也不允许滥杀无辜。虽然听上去幼稚得有些可笑,但这是楼晚桥一直以来谋划的重点。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但就这八个字,对于曾经的她而言,难如登天。
奸臣当道,忠臣被害,皇子相残。
可忠良何冤,苍生何辜!
楼晚桥不愿看这世道颠覆。
倘若天道无常,王法不公,那她便以刀剑兵马,来迎一个崭新的王朝。
“此去路途迢迢凶险,平远侯,如果可以,我也需要你的助力。”
闻雪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如今的大理寺少卿,需要的是平远侯。
而一个江湖剑客能带来的助力实在是太小。
“我明白了。”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会去封地调兵,如若顺利,京城汇合。倘若中途需要我……定不远千里来赴。”
第37章 打狗也要看主人
寒夜冰冷,朔风如刀割般呼啸,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被冻结。
然而楼晚桥却毫不畏惧,她快马加鞭穿越雪地,于是纵马奔雪浩浩荡荡,一路踏碎长夜、撞破星云,趁着夜色不远千里。
来赴一场成王败寇的赌约。
塞北更是苦寒之地,楼晚桥赶到时正逢夜晚,衣帽将大半张脸遮去,寒风呼啸着卷过鬓边碎发,她抬眼望向茫茫大漠,双腿一夹马腹往更深处去。
她此行的目的除了通知驻扎在此的军队,还有整合现有的一切势力,亲自筹谋布局。
端王信不过,黎蘇也信不过。
甚至平远侯,她也不能百分之百信任。
楼晚桥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雪花被风卷着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呵出一口气,在营帐前勒马而停,翻身落地。
守卫的士兵见人来先是戒备,待看清来人面容后抱拳恭敬行礼:“楼大人。”
楼晚桥对他点点头,走入主营帐中:“云来将军。”
里头的人见她来赶忙站起身来迎:“子照兄!前时自收到信后我便候着你了,这一路想来凶险十分,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就是时间久了点,不过还算值得。”楼晚桥淡笑,将腰间的布囊递给他。
“这是……”云来将布袋拆开,惊讶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又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这手感,这图案,不会有假……
“兵符?”云来震惊,“你怎么搞到手的?”
“端王的兵符,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不过这还挺有用的。”楼晚桥伸手点了点他掌心的兵符,“我打算先借黎蘇的名义,你觉得如何?”
“那位身居道观的皇子?云来眉梢一扬,“他?”
“倘若要名正言顺,那便只能如此。事成之后再循序渐进也不着急。”楼晚桥示意他将兵符收好,“对了,你还记得岑鹭野吗?”
云来点头:“岑鹭野,曾经的大将军。他不是被流放了么?那位应当容不得他。”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岑鹭野,他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楼晚桥冷笑一声,“他想复仇的心太急切了,这样容易破绽百出。”
云来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也可以利用。只要是刀,就有其使用价值。”她语气淡淡,看向桌面的地图,“近来边关如何?”
“还是那副样子,其余的人倒还好,比较难对付的是首领阿史那离。”云来摸摸下巴,“暂时没什么问题,你若是需要,那我就跟你干。最坏不过一条命,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无所谓!”
“这不是就来找你了么。你说得对,最坏不过一条命,但我可舍不得带你送死。虽没有万全的把握,但怎么说也得做好最充足的打算。”
虽然黎潋寒并不算很好的皇帝,但他培养的禁卫军也不容小觑。楼晚桥只有一次机会,她不愿让身边的人送死。
如果可以,最好是一举拿下。
“临行前还有几件事要处理,总得给阿史那煜那家伙找点事做,不然可不太安稳。”
楼晚桥对这人有点印象但不多,大部分情报都是云来同她讲的,这些年来云来也制衡得很好,楼晚桥挺放心。
“行,给你三日时间,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就尽管和我说。”
“哈,我可不同你客气!”云来伸手点住地图上一块地方,“我已经算好了,就是这里,我明天去搞个大动静!正好,你也有重要任务。”
楼晚桥随着他指的方向垂眼瞧去:“明白了。”
“子照兄……”云来看着她,忽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肩膀,“你近来瘦削了不少。”
楼晚桥倒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这风餐露宿的,不比京城山珍海味,能走到这就行了,别的无所谓。行了,早点休息,争取今早回去吧。新年快乐,归之。”
云来一愣,而后乐呵呵傻笑:“新年快乐啊子照兄!新的一年,我还是跟着你干!”
朔风呼啸,又是一夜。
……
次日清晨,楼晚桥睡醒走出营帐,凛冽的风吹过面门,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裹紧衣袍望向不远处,有羊肉的香味飘来。
楼晚桥沿着味道找到了云来,一大口锅里正炖着羊肉,见她来了赶忙招手:“来,子照兄,来得正好,我给你补补。”
她伸手接过云来递来的羊肉汤,先是吹了吹,而后低头浅浅啜了一口。
味道鲜美极了。
“好喝!还得是你手艺好啊归之。”
“嘿嘿,在这儿呆久了自然就会做了,等晚上给你烤肉串吃。”云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楼晚桥咬了一口肉进嘴里,对他比大拇指。
“对了子照兄,我是想拜托你帮我守好这儿……阿史那离鬼得很,这地方没你我不放心啊。”
“这就是你说的托付给我的重要任务?”楼晚桥一愣:“所以你这是不打算让我跟着过去了?”
云来摸
摸鼻子没有说话。
“算了,想来你有自己的思量,我就不干涉了。既然你让我守好阵地,那我就守好便是。放心吧归之,只要有我在这儿就没人能闯进来。”
“哎,我不是那意思啊子照兄!你别误会,我……”
“我知道你信任我,也知道你不想我死。正好,我对那里的地势不熟悉,在营地休息也不错。”楼晚桥抬替他扫去肩膀上的落雪。
“好!顺利的话咱们后日回京。”
云来带着人驾马离去后,楼晚桥专心守好营地,确保一切安全无虞。
不一会儿天色就阴沉了下来,她坐在营帐中慢腾腾擦拭着那把绣春刀。
长刀跟她许多年饮饱了血,如今更为鲜亮。
她也是在许多年前救下云来的。
而后一手将他推上这个位置,云来也不负所托,成为了一把很好用的刀。
接近晚间云来才带着一群人回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同楼晚桥打了声招呼一块围坐在火堆旁烤肉。
楼晚桥手中握着烤羊腿啃得津津有味,忽而听见远处传来声响。
她警觉地抬起头,周围士兵亦复如是。
“将军,阿史那炎带着人冲过来了!”望风的守兵觉察到不对匆匆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