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向前挣扎的一刹那，容治手中的刀刃就已经划破她脖颈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
温雪大声道：“你若是敢自刎，我也敢死在这里给你看！”
眼看他那剑落在脖颈处，虽始终没有落下，却已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容治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出言嘲讽道：“四弟，你果然还是个疯子！”
他冷静了下来道：“给我准备一辆马车，送我与贺钊使者出城，一个时辰后，你们自行来城外林中寻温雪。”
方才不过是威胁一下容适，没想到，容适为了温雪能疯成这样。
他知道，如若容适当真死在这，他便更加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上前来。
第46章
城外树林，深秋的冷风萧瑟，掠过枝头席卷了一地枯叶。
马车的车轮滚滚，碾过厚厚的枯叶，伴着马蹄发出沙沙声响，惊起阵阵飞鸟。
马车内，容治继续将冷刀押在温雪的脖颈上。
此刻的容治，面上褪去了方才在殿上对峙的疯狂，能看出，他经历了数月流放的颠沛流离后，沧桑了许多，身形也瘦削了不少。此刻长发凌乱，散在脸侧，显得脸颊更加凹陷。
他的视线越过温雪，看向车头的人，“贺大人，你行刺失败，我不得已露出真容，助你脱困，如今天启皆知我叛变他国，你可莫要出尔反尔。”
那贺钊在前头赶着马车，转头笑了一声，“放心，二殿下的投名状，我大辽已收到，来了大辽，我家殿下必不会亏待您。”
温雪垂下眼眸，果然如她所料，容治已经与辽勾结，辽人刺杀不成，便让容治协助撤退，以此作为两人结交的盟约。
贺钊回头看温雪一眼，眼神冰冷：“一会儿当真要放了她？不如我们直接将她……”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令温雪心悬了起来。
所幸，容治没有理会贺钊的意思，低头瞥了眼温雪，开口慢吞吞道：“温姑娘，我果然还是欣赏温姑娘的冰雪聪明。你不若……与我们一同赴辽，如何？”
不知他是故意戏耍她还是说真的。
温雪没有理会他，只沉下目光不做声。
容治见状，自知自讨没趣，亦轻蔑地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温雪努力沉下心绪。
容适当时与她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若是有人执剑挟持你，你万不可轻举妄动，须得找准时机再脱身，毕竟刀剑无眼……”
找准时机、找准时机……
容治受伤的胳膊还在流血，他的气力似乎没有方才那般大了。
温雪忽地眼神一变，以极快的速度，伸手擒住他的手腕，摸到穴位用力一掐，趁其泄力、手中的小刀掉落之时，又一个肘击向其胸腹——这是容适当时教过他的防身之术。
果然，他痛呼出声脱力的一瞬，温雪便挣脱了出来，还能趁机捡了他的刀握在手中。
自马车窗门用力一跃，便翻身跳了出去，滚落在地。
她立刻起身逃跑，身后赶车的贺钊猛地拉直了缰绳停车，而容治已经反应过来，直接跳车追了上来。
一路狂奔。
跑到了一条湍急的河道边，那水流滚滚而去，横在她面前。
温雪停下了脚步，举着刀尖对着前面赶来的人。
她声音冰冷：“你再过来，我便跳下去。”
容治脚步一顿，眯眼看着她。
此时，她气喘吁吁，看着容治阴狠的模样，努力镇定下来。
“二殿下，莫要一错再错，你本是天启皇子，如今却不惜叛国、勾结北辽，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他反问了一句，冷笑三声。
却是回答了她的话。
“为我心中鸣不甘，为洗我心中不屈！命运如此不公，让我生来不如太子，费尽心思这皇位也拱手让了容适那小子，我心中不甘，你说如何解？！”
他一时间情绪激动，反而令温雪越发冷静。
待他说完，她便缓缓开口道：
“或许的确命运不公。譬如我是一名女子，我生来没有权力可选，只能依附于人而活；容适天生心智不全，被你们当成痴儿羞辱，险些活不到今日；至于你所向往的太子之位，却让容钦殿下生来不得自由……”
“可这就是世道，没有人能够圆满，这帝位你们都要，却没有人能够想要什么便都轻易得到。”
“命运从来对所有人不公，就是它最大的公道。”
她不知怎的，开了口，这话便止不住，眼神闪着坚毅的光，伴着身后滚滚而去的河流，话音显得格外有份量。
容治冷静了些许，看着她质问道：“那我得不到，尽我所能去争抢又有何错？”
温雪沉声，“你自然没有错。如若想要，又争又抢又如何？可是，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必然能争得到抢得到，你去抢了那皇位，便要接受失败的可能。”
有些人，看似糊涂，实则清醒；有些人，看似清醒，却是糊涂。
她的声音是女子的娇柔温和，可却似乎格外铿锵有力。
她说：“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历史都是由成功者书写，成者的背后，不知有多少败者，倒在了不甘之下。”
“二殿下，莫要困于权力的牢笼，放下吧。”
风呼呼地略过山林，吹动了树叶沙沙作响，惊起了几只飞鸟。
她的话似带着蛊惑的力量，容治默不作声，安静了许久，好似陷入沉思。
温雪见容治情绪逐渐平静，她心道，很好，是逃跑的时机了。
她刚要抬脚 ，却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容治立刻惊醒一般，神色凌然，就要来抓她。
糟了，听马蹄声，这个距离，怕是拖不到来人救她了。
温雪只得转身跑去，可此时已无路可走，再有两步，她就要被他抓住，于是眼见前面是不停息的奔流的河水，她干脆纵身一跃，跃入了河底。
容治神色一凛，见她的人影已经消失在河水里，而身后的马蹄声逐渐逼近了，他果断扭头跑走，踏上马车，对贺钊道：“快走！”
贺钊引了牵马绳，用力一甩，那马甩起蹄子，长嘶一声，便飞快跑了起来。
他们转了一条小道奔走，身后的马蹄声逐渐远去了。
……
一柱香后，林中。
容适拉起缰绳，止住了马的脚步，他骑在马背上，眼眸幽暗，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墨。
他身后还跟着一支御林军服饰的兵马。
一侍卫单膝跪在他身侧，“启禀陛下……没，没追上。”
他厉声冷色道：“都是废物！护不好皇后，还让人逃了，训练训到哪里去了！？”
陆风在旁跪地汗颜，陛下有温姑娘在身边时，极少极少动怒，几乎从不斥责手下之人……此刻却好像是失了控，龙颜大怒，
他战战兢兢道：“二殿下与那贺钊勾结，想必是往北辽的方向去的，您看……”
如今，此事已不是简单的天启内政、皇权争夺，而是已经关系到两国之争。若是容治已经与北辽勾结，那他便是已经叛出天启，归顺北辽，此事的幕后主使，便是辽人。
容适攥紧了缰绳，青筋暴起，指节更加分明。
“回程，备战，攻、辽！”
陆风陡然抬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紧了拳头，狠狠回应了一句：“是！陛下！”
……
是夜，再次天雷滚滚，却未落一滴雨。
容适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然是那个世界，温雪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临终前，她虚弱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声音颤抖着对她说：“你若是死了，我就做个昏君，遗臭万年，你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后。”
可她还是合上了眼，一睡不醒，自此长眠。
他痛苦万分，一夜白头，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行尸走肉。
于是，他当真成了个不问朝政的昏君。
他一个不拜鬼神之人，开始日日求神问佛，招鬼拜神，只求能再见她一眼。却原来，她的魂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举一动，可他却怎么也看不见她，触不到她。
终于有一天，他误打误撞，竟是摆出一个古老祭祀用的通灵阵来。他立于阵眼之中，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空灵遥远，“用你之命，换她再活一世，你可愿意？”
他果断应下：“我愿意。”
“再来一世，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无妨，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
于是，一个大雪纷飞之日，他抱着她的牌位，站在阵眼之中，拿起剑，一剑刺入自己的心脏。他的心头血，漫过了厚厚的雪地，渗透进了他让术士搭起的阵法。
他求神问佛，失败过很多次，已经不知道那天与他对话的声音究竟是他的幻境还是真实的。可是他已经无所谓了，就算那是无用的幻觉，他也无法再独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