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确是抓到一个刺客,穿着打扮是一辽人的模样。
若这辽人打扮的刺客是二皇子派来混淆视听的话,那依二皇子所言,当时行刺的,应当不止一波刺客。
二皇子解释完,又郑重强调了一句:“谋逆之罪,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容适垂眸,静默了片刻,拿出三支箭头,递给他看。
其中一支是柳叶形箭头,是出现在刺杀现场的,辽人装扮的刺客射杀随行队伍时用的箭;
一支是精密的四棱锥形箭头,是刺杀太后的箭;
还有一支,则是长锥形箭头,是那日劫走城防图、中伤陆风时所用的箭。
“这三支箭,哪支是你手下所用?”
二皇子眼神微眯,看了两眼,指了指柳叶形箭头,“这支乃是我手下死士为伪装辽人所用。”
又指了指那支长锥形箭头,“这支是我手下平日所用。”也就是中伤陆风那支。
容适收起这两支箭,只留下那支刺杀太后的四棱锥形箭,放在二皇子眼前,“这一支你可有见过?”
“从未。”
二皇子信誓旦旦地回答,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地牢瞬间沉寂,空气似乎静默了好一瞬。
太子震惊地睁大了眼,容适则垂下眸一语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容适收起手中那三支箭头。
将手背到身后,指尖用力掐着箭身,用力到险些破了皮,流了血。
所以他们之间,还有第三波势力存在。
第27章
月余后,皇帝的判决诏书一下,立刻传遍整个京城。
二皇子谋反失败,沦为阶下囚。谋逆者,大逆不道,本该被处以极刑,然而皇上念在二皇子毕竟是自己亲儿,又与婉妃多年情分,终究是将二皇子贬为庶民,流放西北边陲之地。
所有事情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当百姓弄清楚事情全貌之时,二皇子已经踏上了流放之路。
城外林中,一行官兵骑着马,一旁被押解着的几人则是戴着镣铐,行于往西北方向的官道之上。
正中间被看守最牢固之人,正是二皇子容治。
容治身边跟着几个仆从,一路伺候着他。他知道那是婉妃被打入冷宫之前,为他向皇帝做出的最后的请求。
身为母妃,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派几位亲信的仆从,望他流放路上能少受些舟车劳顿之苦。
“殿下,喝水吗?”仆从走近容治身侧,问道。
容治还未答话,骑在马上的官兵立刻嘲弄一声:“一口一个殿下,还以为自己是二皇子呢?”
仆从立刻怒目圆睁,“你!”
容治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莫要冲动。“往后,莫要再喊我殿下。”
仆从看了眼容治,有些不甘心道:“是,公子。”
容治看了眼脚上的镣铐,和不知尽头的前路,暗暗咬紧了牙关。
此次谋反失败,已叫他明白了,未到最后一刻,万不可展露锋芒令人有可乘之机的道理。
有朝一日,他若得了机会,定要摆脱这样的日子……
…
慈宁宫中。
太后故去后,殿内荒凉了许多,但太后的卧房却是还未收整完。
容适打开太后的卧房大门,行至床前,掀开太后平日睡觉的床榻,找寻着什么。
二皇子被流放之前,给他留下了一句话:“我在太后身边的眼线曾告诉我,太后曾写下一封密信,藏于床榻之间。”
那密信之中,或许便会有什么线索。
太后的床铺仍未被清理干净,他掀开被褥床单,那红木床板之上,放着一封信。
那信笺上,并未写明这信是赠予谁。
或许,太后也不知这信最终会由谁来启封。
容适带着信来到尚书府上,与温雪一同坐在了前庭院中。
温雪接过信笺,启封,拿出那一纸书信,信上是涓涓细流般秀气的行楷字体。
信中如此写道:
【我自知大寿将至,回望此生,多错多过,特此记录,以表悔意……】
太后姓宁,名映昭,小字朝朝。
往前回望约四五十年前,太后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女。
因着生得出挑,聪慧过人,十几岁时被皇家选中入了宫,很快便得了皇上恩宠,过了一段犹如普通百姓家夫妻琴瑟和鸣的恩爱日子。
可烟花易冷,帝心难测,不久后,那恩宠便转移给了其他妃子。
她开始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我被这深宫磋磨了心性,为了这所谓的后位,手染鲜血,连年幼的孩子都未曾放过,为了让我儿能坐上皇位,我做了一件最错的事。】
然而,具体的事情太后没有写,不知是有意隐去,还是不想再提起。
【直到多年后,我已稳坐太后之位,却觉得此生了了,竟是再无活着的盼头。那一夜我欲在后山自绝,却无意之中捡到子安,忽然心生期望,这才绝了归去的念头。
子安的母妃,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与过去的我无甚区别,只是她比我早一些做出了逃避凡尘的选择。她比我更有胆魄,而我只能皈依佛门,以求洗清身上的孽债。
于是我将子安当做自己的孙子一般抚养长大,期望他能在我临终之前长大成人……】
然后便是找上了温雪,太后看着温雪,便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如今有温雪这般女子在容适身边,她便是了了此生心愿。
她此生未能与良人共度一生,或许他们二人可以。
【让我苟活了几个年岁,已是上苍有好生之德,幸甚至哉。
此生已无挂怀,唯愿,子安能与雪儿真心相伴,携手共度余生,一生平安。】
落款写的人是:朝朝。
温雪是一字一句将这封信的内容念给容适听的,二人看完听完,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太后并不算短暂的一生,就这么呈现在了这短短一封信笺之上。
如今已经入了深秋,天气转凉,院中的树掉落了最后几片孤零零的树叶,仿佛也在诉说生命流失的萧条。
落下的枯叶,终究化作一捧腐朽,埋入地底,就如同那些罪恶或辉煌的过去,也将随着时间流逝,终被世人遗忘。
可是,谁又知道,春天到来之时,在那腐朽之中孕育出新生的花,将有多么美艳,多么动人呢。
温雪浅浅笑了笑,将手放在了容适的手上,轻轻揉揉地摩挲,带来微微的痒意。
“子安,我们成婚之前,这桃花大约也重新开了,我们便去祭拜一下太后,还有你的母妃吧。”
容适反手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明媚的眼眸,道:“好。”
他对故去的母妃记忆不深,为数不多的记忆片段里,只留下母妃绝望看着他,责骂他,不人不鬼疯狂的样子。
可是方才,他听着太后写下的信,心弦放松的时刻,竟一时间想起了一些母妃温柔浅笑的瞬间。
或许,她也曾有过对他温柔的时刻。
只是奈何深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竟是让这样两个本该美好的女子,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转而,他神色一凛。
他忽然想到,如若是温雪,随他入了宫,对温雪来说,会不会也是一种折磨?依照温雪的性子,她会愿意吗?
他垂下眉眼,陷入沉思。
温雪点了点他皱起的眉头,“想什么呢?怎的这副神色?”
容适一脸正色道:“雪儿,你如今还希望我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吗?”
他如此问,温雪一下便想到了他心中所扰,微微笑了笑。
“我此前说了,此事并非我想,应当问你自己想不想。子安,莫要将我看得太重,我并非你生命的全部。”
说这句话时,她想到的是那个为她悲痛一生,最终一剑直指自己,不得善终的人。那鲜血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红得刺目。
他上一世便是将自己放得太重,才会是那样悲惨的结局。而她不希望他再次变成这般。
闻言,容适却是不大乐意地看着她,道:“我不喜欢你后半句话。”
既然她选择了自己,那她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如若他对她看得不重,那他便不是他了。
温雪无奈,伸手揉他的脑袋。
“话要听重点,前半句话你可听进去了?”
容适捉了她在他脑袋上作乱的手,塞在两手手心里,反复揉捏。
温雪也不恼,道:“如若你不想做皇帝,那我们便做个普通臣子,亦或是封个闲散王爷,都能过得很好。”
“如若是你做了皇帝,那我信你也定然会是个好皇帝,还会是个与众不同的皇帝。或许那满朝文武的满口废话,都可以由你来治一治。”
她知道他的性子,虽然学会了人情世故,但做了皇帝仍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做事只求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