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件件都要细细准备,忙的不行。
*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时。这一日,又刚好逢了隔三日开市的墟集,镇上很是热闹,小摊小贩们都趁着节日,到墟集来卖些东西。
自家园子里水灵灵的白菜黄瓜等的小菜,新鲜的土鸡蛋,晒干后又加糖腌制成的枇杷果脯,或是自家狗新下的小狗崽子,趁着节里大家手头松快,好赚些钱置换些自家需要的东西。
附近村子里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们,或是各家媳妇子带了自家小孩,都来了镇上凑热闹,逛逛墟集,看看杂技表演,买些月饼逛逛灯会,或是再给家里添些东西,总不会空了手家去。
因着牛车不能进墟集的缘故,谢老爹只得在一旁的地方牵着牛车等着,谢芳草被周氏牵着往墟集走,先将竹编腰扇卖了,再去绸缎铺子卖手帕。
这墟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各种临时搭建的摊位都按照种类分区隔开,粮食区、布匹区、农具区、牲畜区……错落有致,买卖东西都格外好找。
谢芳草只觉眼睛都不够看了,又见这墟集大半都是女娘,在心里会心一笑,果然古往今来,没有女孩子不爱逛街!而明代的街市也颇有一番意趣呢!
小食区最热闹,卖烧饼的、卖油条豆腐脑的、卖糖果糕点的,各个摊上都围满了人,谢芳草打定主意卖完就跟周氏去喝碗豆腐脑。
又见有一处是各种手工艺人携带自己的商品来卖的,卖手帕的,卖手编蚂蚱的、卖木雕佛像木雕花鸟的,卖竹席卖草帽的……
刚好卖木雕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谢芳草忙拉了周氏先去交了一百文的市税,就占了这摊位。
周氏这会儿子腼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跟旁边的人搭话。
谢芳草因之前职业的原因,自有一番与人沟通的功底,加上人小,别人不设防,只觉得孩子气的可爱。
不一会,就跟隔壁摊位卖木雕的大爷搭上了话,把大爷的家庭情况,平日收入都翻了个底朝天!
知道了镇上人们的消费水平后,谢芳草更加有信心。这三百文定价的扇子,不必降价也定能卖的出去!
周氏也不闲着,将背篓拿出,又按照跟谢芳草说好的,在摊位上布置起来,先在地上铺两层油纸,又在油纸上铺一块雪白色的棉布。
然后在上面放上一个方块形状的竹子立牌,上面刻着“魏晋遗风,周氏竹编腰扇”几个字,又将不同花样的扇子摆在一起,每个花样都摆成花朵形状,一个简易版古风手工艺品小摊就成了。
谢芳草今日特意让周氏带了一把油纸伞,又根据自己的整体设计,让周氏穿了一身淡粉色绣有桃花的短襦,长发挽成发髻,插一支桃花发簪。
让人见了,便能感受到春日的明媚之意。
这会子,周氏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摊位旁,拿着一把春日桃花花样的竹编腰扇轻轻扇风,活脱脱一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场面。
美好而新奇的事物本就吸引人注目,不一会儿路过的女娘就三三两两被吸引了过来,谢芳草忙让周氏背话术。
“各位美娘子们,这是我家祖上自魏晋传下来的手艺,名为周氏竹编腰扇,原本已是失传,但因我不甘手艺就此失传,耗了半辈子不断尝试,如今近二十岁才将此扇做了出来。”
“在魏晋时期都是文人雅士的玩意,今日这几把耗了近一年时间才成。
有六种花色,年岁不大的推荐春日桃花和牡丹仙子,这个最时兴;定了亲的娘子推荐比翼双飞和凤求凰,又还有五福临门和月桂蟾宫,十分适合送人和讨个中秋的喜气。”
“今日第一次卖,大家相逢既是缘分,也就给大家个特惠价,若是两人拼单或者买两把的话,就是五百六十文两把,每人二百八十文,三人成团或者买三把,每把二百二十文。”
“感谢这位美娘子,您买了这个,再不会亏的,周家竹编腰扇,这天下,仅此一家,您就偷着乐吧,今日这价往后是再不会有啦。”
品牌故事讲完了,模特展示了,安利做了,便宜,也赚到了,离别时的峰值情绪价值,给到了,于是,扇子疯抢一空,也是当然的。
旁边卖木雕的大爷,看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疯抢一空的竹编扇子,又看看自己半天还没卖出去的木雕,一下陷入了迷茫。
周氏再没想到这小小的竹编扇子如此好卖的,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小摊子,摸着怀里装满了银钱的银钱布袋,整个人彷佛喝醉了一样,晕晕乎乎的。
一直到收拾完,被谢芳草拉着到了豆腐脑的摊子上,方回过神来,想着算一算,赚了多少银钱。
两人事前商量好,卖不同价格的扇子在纸上画横竖,总共三十把扇子,二百二十文的卖了十八把,二百八十文的卖了十二把,拢共应是七两银子三百二十文钱。
两人喝的豆腐脑是二十文钱,剩余七两银子三百文钱。
但这算出来了,却不能开口说,谢芳草想着上学务必得提上日程了,不然得被迫当个文盲,连算数都得装不会。
周氏在心里算半天,也没算出来,只想着等家去了再数,这会子在摊子上被人盯着了可不好。
又想着刚刚卖扇子的场面都被大家瞧见了,该不会已经被盯上了,抬头警惕的看看周围,见着旁边守着墟集的差役,方心安下来,但仍忍不住用手摸着怀里的小布袋,生怕别人来抢了去。
谢芳草在心里想着卖扇子的收入,压根没注意她娘这草木皆兵的小心思。
三十把扇子用了半匹棉布,八百文,再有绣帕子用的丝线,三百文,其他竹子和扇柄等的,都是谢老爹去小集村的山上砍的,并不算成本里面,不算人工费用的话,收入达六两二百文。
谢芳草是知道谢大头每月二两银子的收入的,这收入,抵得上他爹三个月的收入,拿出来,绝对会让全家子吓一跳。
周氏怕扇子卖不出去,被骂糟蹋东西,一直没敢说,卖扇子这个生意,家里人只以为是随便折腾的,具体的都不知道。
谢芳草想着这个钱,绝不能给了谢老娘,谢老娘要卖了自己的仇,自己还没跟她算呢,自己跟周氏辛苦赚的钱,怎么能拱手让人?
但无论是谢老娘还是谢大头或是谢二婶,家里的任一一个人知道了这个钱,绝不会同意钱不上交的,但不上交,就又得偷偷摸摸的做些生意,万一被发现,还是得大闹一场,到时又很难收场。
且自己在这个家还没有一点点地位,万一以后谢老娘再整些幺蛾子,自己没及时发现可就真的死翘翘了。
所以得好好想个法子,这钱告诉了他们知道,但有个正当出口,只能拿在自己手里,全家人都无话可说。
谢芳草心里想着这个,豆腐脑都有些喝不下去,周氏这会子已是彻底冷静下来,忙问,“芳草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等会卖了帕子,咱们就家去了。”
谢芳草斟酌着语气,试探着开口道,“娘,这卖的钱,我想买些东西,让这钱能生钱。 ”
又想着自己总不能一直当个假文盲,语气一下又坚定起来,“娘,我还想买书买笔墨纸砚,我想上学堂,我想以后能算清账读懂字,能赚更多的钱。”
周氏听着这小小人儿的话,不知怎地,忽想起小时的自己。
娘说要送弟弟去私塾的时候,自己十分羡慕,虽知道家里银钱有限,且夫子不收女娘,但仍不懂事的开口问了周老娘。自己能否跟弟弟一起去私塾,得来的是一句,
“大妞啊,你平日里懂事,这次怎么轴起来了?哪家的女娃子有去上学堂的?向来都是男娃考科举当大官,女娃子上了学,有啥用?娘送你去学刺绣,那个才能让你以后嫁了人,在夫家直得起腰有底气呐。”
但学了刺绣的自己,因着没儿子,在夫家也依然有些直不起腰。今日她六岁多的小闺女,跟当年的自己说了一样的话,说想去读书,眼神分明又坚定。自己竟不忍心拒绝了。
现实中确实没有女娃上学堂,但自己的芳草如此聪慧,哪点比不上村里的男娃子?为何不能上学堂?为何独女娘不能上学堂?
谢芳草看她娘竟有些痴了,眼里竟有些泪光了,也知道自己十分让周氏为难,但仍坚定的说,“娘,这学,我会想办法去上的,只要娘你帮我,我就一定能上成学。”
周氏在谢芳草坚定的语气里,不由点了点头,望着谢芳草,彷佛看见了自己没能长成的模样,跟这世间向命运屈服的女子,都不一样的模样。
谢芳草让周氏将头用布包上,只露出个眼睛,偷偷去找了墟市的两个差役,说了一样的话,又照着谢芳草教的,每人都塞了两百文钱,只说后头如果成了,另有重谢。
两人细细忙活完,就赶忙去铺子里卖手帕去。
绸缎铺子的掌柜娘子姓方,是周氏绣工师父的师妹,跟周氏也处的十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