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芳草想先看看谢老爹的态度再决定自己的策略。
谢老爹刚吃完饭,正是困倦的时候,正眯着眼靠在床上,听到这话,猛地一惊。
“芳草,你打哪听来的?你奶怎么会卖了你?”
“我亲耳听见的,马婆子跟奶说我影响了弟弟,弟弟才迟迟不开口说话,把我卖了,弟弟就开口说话了。”
谢老爹一听马婆子说的,顿时不吭声了,又听影响了谢龙说话,拿起旁边的旱烟抽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芳草见谢老爹迟迟不吭声,心里一沉,已是决定再不藏拙,给自己挣一条活路来,
“爷爷,我是这样想的,弟弟不开口说话,应叫了镇上的郎中看看,而不是卖了我,若是卖了我,弟弟仍不开口说话呢?”
“一来,到时家里跟马婆子一样,为了八两银子,落得个买卖儿女的名声,却是再得不偿失的。别人还以为我家穷的很,我爹在官窑里怕也要抬不起头。”
“二来,外祖母和舅舅也极疼我娘和我,我舅舅也正在考秀才,虽说我是女娃,但他们若是知道我被卖了,他们也定是不依的,到时两家关系定闹得僵的很。”
“三来,我想着奶这会子定是受了蛊惑,应不是故意想卖我,等回过神来,怕是要后悔不已。爷爷这会子劝劝奶奶,趁事情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不然闹起来,都是不好看的。”
谢老爹听了谢芳草的一席话,像是重新认识了谢芳草一样,眼里满是震惊和猜疑,这话真的是一个五岁多的小孩能说出来的吗?
虽自祭拜祖宗开始,就知道谢芳草有些神异在身上,万没想到,她如此聪明和洞察人心,先从家里会有的影响,再说到谢大头,再说亲家,最后又给个台阶下。
若不是自己亲眼看着谢芳草长大,知道她一向聪明伶俐,时常帮着周氏出些主意,自己平日里对她也有些疼爱,不然这会子都觉得她是鬼上了身。
谢芳草说出这番话,就是不怕吓到谢老爹的。古代的人都是像谢老娘这样的笨人吗?
当然不是,他们的很多智慧,现代人都是无法超越的。
谢芳草也从来不敢小看古人,如今也容不得她再缓缓图之,不能藏拙一辈子,活的窝窝囊囊受人摆布。
只希望谢老爹不像谢老娘一样昏了头,不把家里名声当回事。
不如让谢老爹知道自己的聪明,也就知道彼此的相处之道了。
谢老爹看着眼底满是平静的谢芳草,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
“你奶我会说她的,你放心吧,你既有这般成算,家里是再困不住你的,只希望你把这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有啥想做的,就尽管去做吧,爷爷总归还活着呐。”
谢芳草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猛地松了一下,感受到谢老爹的善意,一下扑到谢老爹怀里,语气也软下来。
“爷爷,我以后能挣很多个八两的,给爷爷买好多好吃的,好好孝敬爷爷。”
谢老爹听着谢芳草这孩子气的话,也是心里一松,又觉得谢芳草再聪明,也还是自家孩子,以后的路还长,也还是需要长辈教导和慢慢看着的,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还在。
于是连连答应,两人又在屋里说会儿话,等天逐渐暗下来,听见谢老娘从外面回来的声响,又有周氏叫谢芳草洗漱,谢芳草才回了屋。
第11章
谢芳草虽得了谢老爹的口头保证,但并不敢掉以轻心。内心仍细细琢磨着,谢老娘那个性子,快到手的钱,她能放手吗?
还有马婆子,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一个村里的神婆,跟人牙子走的如此近?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周氏端着脸盆,汗巾沾湿后给谢芳草擦脸擦手,看谢芳草有些魂不守舍呆呆的样子,忙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察觉到并没有发热,方松一口气。
“娘的芳草怎么啦?刚刚跟你爷说什么话去了?有没有哪里不舒坦?还是晚食没吃饱?”
谢芳草听着周氏这一句句的关心,心里紧绷感消除不少,但想着马婆子的奇怪地方,开口问周氏。
“娘,我没事,你知道村里的女娃有几个被卖了去当小丫鬟的吗?”
周氏思考半响,回想了一下,才答到,“娘这也才嫁过来几年,也只是听说马婆子的两个女儿被她也卖了,其他的倒是没听说,你怎么问这个了?”
谢芳草看着她娘温柔的眉眼,想着周氏虽性子弱些,对自己已算是极好的,她爹又靠不住,万一明日发生什么意外,周氏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于是望向正准备倒水的周氏,板起小脸,用不属于孩童的语气,郑重开口道,“奶奶跟马婆子说好了要把我卖了当丫鬟,被我听到了,我刚刚就是跟爷爷说这个,爷爷说他会跟奶奶说的,不会卖我。”
周氏刚端起脸盆站起来,听了这话,好似受惊了一样,脸盆“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脸盆里的水洒了一屋子,周氏却浑不关心,只一下将谢芳草搂进怀里。
开口却说的是,“你奶要卖了你?我的儿,是娘没本事,是娘对不住你啊,你奶一向不喜欢女娃,你要是个男娃就不会这样了,是娘没把你生成男娃啊!”
谢芳草听着周氏的哽咽声,听着这一句句泣血似的自我谴责,心里反而难受起来,她娘错在哪了呢?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不宣扬生女有罪论呢?
但谢芳草明白,人是社会的产物,这个社会不变,周围环境都是如此,人有何途径去接受其他的认知?思想又该如何去改变呢?
而一个弱者习惯了强者的压迫,从未有过发声的机会,遇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周围的人也都是叫她接受这命运,都是在怨她自己不争气,她又如何敢反抗,又如何去反抗?
故她也只是温柔的回抱住周氏,用小手擦去周氏满脸的眼泪,望向周氏满是泪的眼睛,轻轻的道。
“娘,生男生女不是你一人就能决定的,爹才是关键,为什么没人怪爹呢?娘不要总责怪自己。在我心里,娘温柔又好看,还有那么好的绣工手艺,我很幸运能当娘的女儿。”
“爷爷也答应了不会卖我的。不过明日我们先不去镇上,中秋节当日再去镇上,提前再做些准备,到时赚更多的钱,给娘做好看的衣裳。”
小孩一年一个样,周氏瞧着谢芳草的眉眼越发精致,原本跟自己最像的是一双似水的眼眸,这会子这眼眸里却全是沉静和坚定,如今又听着这安慰人的话,心里蓦地有些发烫发酸的感觉。
一行泪悄悄自周氏脸上流下,这次的泪水是从心底最深处流出来的,周氏觉得自己好似终于拨开了一点点迷雾,看到了迷雾里面的属于自己的价值。
也终于有人告诉自己,不生儿子的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
不知谢老爹如何跟谢老娘说的,第二日一早,天色熹微,谢老娘拎了一篮子鸡蛋出门。
过了会子,马婆子身穿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个布袋,跟着谢老娘一起进了院门,谢老娘叫陈氏将谢龙抱出来,又将谢芳草也叫来,两个小孩都在院里站好,等着马婆子做法。
马婆子先在碗里点了香、让谢龙和谢芳草跪地对着香磕了三个头,又围着谢龙和谢芳草叽里呱啦念了一遍咒、忙活半天,最终将画好的符烧了,化成符水,让谢龙和谢芳草喝下去。
道是喝了这符水,谢家积善积德的话,天道就会降下保佑,谢龙到时就能开口说话了。
谢龙哭着推开黑乎乎全是灰的碗,猛地摇头表示不喝,陈氏和谢老娘都急的不行,两人一道哄着他喝。
谢二叔又是刚起身,穿着一身肥大的汗衫子,在旁边望着忙忙碌碌的媳妇和儿子,并不过来帮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里没个焦距。
谢芳草眼见大家都在关注谢龙,偷偷将符水倒在旁边地上,周氏见了瞪一眼谢芳草,又忙拿
了个盆过来帮忙遮挡水渍,谢芳草对着周氏吐吐舌头,两人对着笑起来。
谢龙最终还是哭着被灌了满碗的符水,陈氏和谢老娘都道谢天谢地,只等着这符水发挥药效了。
谢芳草看着被灌的脸通红的谢龙,升起一阵同情。
看谢龙也能正常啊啊啊,也会指着物件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智商也瞧着没问题,应该只是说话晚。只能多创造语言环境,以后自己每天多跟他互动,看看有没有效果了。
这厢谢老娘将马婆子送出门,回到院里见着谢芳草正瞅着谢龙看,想着失去的八两银子,心里越发不待见谢芳草起来,骂了一句小贱蹄子,忙把谢龙抱走,不给谢芳草接近的机会。
谢芳草瞅着谢老娘这防贼的架势,明白自己的互动计划直接泡汤,那就尊重他人命运好了。
谢芳草继续操心起卖扇子的事宜来。人流量太少怎么办?不好意思开口吆喝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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