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我手忙脚乱地蹲下去,一边找项链一边捡便当,膝盖却不小心撞上车把手,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在地,帽子也掉了下来。
无可救药的蠢货。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脸颊瞬间因难堪而发起了烫,我滚动着喉结,抬头望向女人,以为会在她脸上看见厌恶和嘲弄。
然而,女人弯下腰,伸出细长的手指,从袋子里轻松勾出那条项链,将它垂落在我眼前,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层雾,嗓音泛起伤感:“这是我未婚夫送的。”
昂贵的黄金项链近在咫尺。
而我的视线,却跳过项链,落向了女人的脸。
“他啊……”她缓慢凑近我,仿佛是一时兴起,想要同我说会儿悄悄话,呼吸浅浅地落入我的耳中,“是个该死的人渣。”
我瞬间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关键词。
她身上那些伤,或许,正是来自这个未婚夫。
一个柔弱可怜的姑娘,因为遭到人渣未婚夫的暴力对待,半夜跑出来坐在路边默默流泪,孤独,无助,彷徨。
我愚蠢且盲目地在心中做出了判断,自以为阅人无数,一眼就能透过躯壳看穿这个陌生女人的心。
事实上,她熟练掌握多种防身术,没有她的允许,无人近得了她的身。
假如那晚我真的胆敢打劫她,会立刻被她反杀。至于她身上那些淤痕,全都是她自己发疯制造出来的。
她并不柔弱,更不孤独,她是受万千宠爱的大小姐,有着数不尽的金钱,朋友,以及追求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天不被光环围绕簇拥,只需招招手,便有无数人听她使唤。
至于她口中那个该死的未婚夫,其实是位前途无量的财团继承人。两人青梅竹马,从小定亲,婚期将至。
不久后,仅仅因为未婚夫忘了回她消息,她就随手把他推下了楼梯。
这个病态的,扭曲的,不可理喻的疯女人,我竟然在成为她的奴隶之后,才真正看清她。
为什么,我偏偏要卷入丘姰的人生呢?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有过无数逃离的机会。只要我勇敢一点,清醒一点,理智一点,是一定能够摆脱她的。
然而,我被这个女人扼住喉咙,套上枷锁,爬伏在她脚下,日日夜夜讨好她,服从她。
而这一切,是我主动索取的。
是我自己,主动坠入了深渊。
第2章 瓷娃娃2
那晚,送完女人之后,我又骑着车回到原点,从垃圾桶里翻出了她丢掉的酒。
那是一瓶白兰地。
以前在餐厅兼职时,我见过经理为客人准备同一款白兰地。
因为好奇,我多看了两眼,被经理用嫌恶的语气警告:“离远点,如果碰翻了这瓶酒,把你这条命卖掉都赔不起。”
现在,比我这条命还要金贵的酒,被女人随随便便扔进了垃圾桶。
我坐在女人刚才坐过的位置,就着路灯洒下的光,小心翼翼地,品尝着瓶子里剩下的酒。
陌生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有一点点甜。
也有一点点苦。
原来,这就是钱的味道。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条金项链。
后来拿去给懂行的朋友估价,才知道它竟然价值七位数,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昂贵。
大小姐随手的施舍,抵上了我多年的收入。
“小檀,你这是傍上富婆了吧?”朋友调侃。
“没有。”我说。
“别谦虚了……”朋友指着项链上刻的名字,“这个丘姰可是丘氏财团总裁的独生女,她名字那么特别,绝对错不了,只要能傍上她,你这辈子就稳了。”
我低下头,仔细端详起这条金项链。
坠子上镶着一朵做工极其精细的玫瑰。
其中一片花瓣上,刻着「丘姰」二字。
丘姰。
早在八年前,我就见过这个名字。
那一年,父亲沾上了赌博,先是毁掉了他自己的事业,紧跟着赔掉了家里的积蓄和房子。
我们家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母亲果断离婚,毫无留恋地离开,父亲却还在执迷不悟地一直赌,一直赌,坚信他总有一天能赢回来。
那时父亲偏执癫狂的眼神,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赌瘾,是比恶鬼更加可怕的存在。
前一秒还在为自己拿了年级第一雀跃欣喜,下一秒便要面临辍学流落街头,父亲没日没夜地泡在赌场不见踪影,母亲最后留给我的叮嘱,是让我永远别去找她,别做她的拖累。
生平第一次,我产生了去死的念头。
十岁,我的人生还未真正开始,便已经决定去死。
于是,我独自走到河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然而,当真正浸入河水的那一霎,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挣扎,扑腾,求生。
方才还颓然麻木的心脏,在水中竟又激烈而强劲地跳动起来,全身的细胞都在发出悲鸣,控诉我擅自决定了生死。
原来,无论内心多么绝望,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依然会害怕,会恐惧,会懊悔。
身体在逐渐下沉,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努力瞪大眼睛,奋力挥动双臂,从绝望地想死,变成了绝望地想活。
一波又一波的绝望翻涌而来,时而把我拉下去,时而又将我拽上来,反复消耗着我的心神与体力。
然后,隔着晃动的水流,我看见岸边有个人影。
若隐若现。
散发着金色的光。
像一座灯塔。
对方在看着我,对方是来救我的。
生的希望,瞬间压倒了一切。
我孤注一掷地朝着那个人影疯狂游过去。
希望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
明明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却能让人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当我终于爬上岸时,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呛咳着,大口喘气。
“好可怜哦。”
头顶传来一道女声。
带着惋惜,带着悲悯。
她就是刚才那个站在岸边的人影。
我艰难地抬起头,试图看清她的脸,却怎么都聚焦不了视线,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女孩弯下腰,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发:“加油,小朋友。”
那是我听过的,世上最温柔慈爱的声音。
女孩并没有停留多久,给我留下鼓励后,便转身离去。
我试图爬起来,追上去,向她道一声谢,却怎么都使不上力,双手撑在地上,努力想要支起身体,指间却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我望过去,发现自己手边多了一条金色的手链。
那个善良的女孩,特意留下了它。
我捡起手链,放在手心观察。
很沉,很精致。
手链上一共有十五片金色的树叶。
其中一片叶子上,刻着丘姰二字。
那是货真价实的黄金,价值十万。
圣女的照拂,第一次降临在了我头上。
只是那年我还天真,不知珍惜这份运气,欢欣雀跃地将手链交给父亲,以为他会用它还债,挽回母亲。
仅用一晚上的时间,父亲就将手链换来的钱输了精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悄悄藏起了那片刻有丘姰二字的金叶子。
因为我想给自己留一份希望与慰藉。
丘姰这个名字,在我心中,是灯塔般的存在。
我翻着字典去查「姰」字,发现它有两个读音。
一个是jūn,意为男女均等。
一个是xún,意为狂。
灯塔姐姐的名字会是哪个读音呢?
等再次见面之后,我一定要问问她。
我无数次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出人头地,不再自卑,不再怯懦,可以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将那十万块钱连本带利还给她,然后,认真道一声谢谢。
然而,穷小子逆袭的故事,只存在于幻想世界。
因为给父亲带来了那条值钱的手链,他一高兴便允许我重新上学了。从初中开始,我的个子开始变高,力气开始变大。
于是每到假期父亲就会安排我出去打零工,不断给我找活儿干,所有收入都是转到他的卡上。
那时我尚且抱有一丝希望,至少自己还能上学,至少自己成绩不错,未来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然而,当我终于拿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时,父亲却用一支打火机,轻飘飘地烧掉了它。
“安心打你的工去,能让你读完初中已经是老子仁至义尽了,高中你想都别想。”父亲这样对我说。
于是,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我经常会忘记,自己的个性并不是一出生就这么阴郁的。
十岁之前,就像所有普通小孩一样,我似乎也曾调皮捣蛋过,会抱着妈妈撒娇,会缠着爸爸要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