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
他阖了阖眼,像是缓和情绪,再次睁目时,礼貌示意。
“请王爷回避片刻,待我把话说完,自会放你们离去。”
男人没动,只微微看了眼后面的姑娘。
“七七。”
这声是在叫她,也带着问询,邬婵很快回神。即便不愿停留,可拗不过心底的初衷。顺了那人的意思,柔声叮嘱。
“尉行,你在门口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出来。”
察觉她当真打算与这异族长者独处,萧拓话不多说。告知自己就在门外,深深一眼,转身步出。
事实上他并不愿意离开,不过心上人坚持,唯有勉为其难,留下说话的空间。
自他走后,此刻房中只剩二人,气氛陷入怪异的宁静。门关上,脚步声停顿。姑娘适才抬眸,冲着座上的主人投来请示的目光。
只见她态度不卑不亢,果敢坚定。对方沉静一瞬,忽地笑了。
“果真是我的女儿,连气势都与旁人不同。瞧瞧这眉眼,不枉我与阿韫一片苦心。”
这笑配上这番话,让室内女子当即如同触电般。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入耳阿韫二字,正是母亲闺名。一时难以置信又满含怨念,拧眉喝斥。
“不许你提我母亲,你是谁?”
回以她的是措手不及的坦诚话语,直言了当,不带任何修饰。
“苏烨莫非没跟你说?我便是悬幽王,曾经的克嫲五皇子,你的生父,赫兹广。”
她顿时面露惊色。
“你说什么……”
似是预知她会作何反应,赫兹广牵出一抹笑,复又收住。
“当年若非邬衡那厮咄咄逼人,阿韫夹在中间不堪重负,如何能让你认它人为父?又何以在你年幼时撒手人寰?”
邬婵手撑桌面,双唇翕张,一双眼眸直直锁住前方,激动扬声。
“你胡说,我爹爹是好人。是你枉为人道,强抢我阿母,如今岂有脸面说这种话?”
长者一听,面部抽搐,情绪更加高亢。
“放屁,我抢人?你莫非不知道,你阿母是心甘情愿跟我,亦是无怨无悔生下你?”
逼到狠时口无遮拦,引得姑娘后退半步,呢喃。
“什么……”
他长舒口气,卸去心中不快,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缓和语气。
“我承认那年两军对峙,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我的人掳来阿韫。可是并非我所下令,待她来到云城。我与她朝夕相处,互生情愫。我虽知她是有夫之妇,也是甘心掏空一切地对她。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相信她也同样。”
赫兹广说着,回忆过往,眼中流露丝丝幸福,随即又愤恨。
“奈何邬衡将她夺回,给我扣了这顶不仁不义的帽子。阿韫有孕在身,险些惭愧自尽,而我不惜性命,踏足中原,就为了接你母子二人回去。只是她抵不过家族的压迫,更愧对邬衡。过不了自己那关,索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拒我,这些你可知晓?”
事实诛心,让原本完整的梦瞬间破碎。说得邬婵双眼泛红,掩唇不语,泪顷刻间滑下。
所谓的强掳强夺,居然是心甘情愿。以不堪的处境,情投意合。
这让人一时如何接受。
长者不忍她这般,默了默,继续吐露。
“婵儿,你已长大,应知情爱为何物。你母亲对邬衡只有愧疚,而我,才是她真正心仪舍身的男子。”
此言太过突然,让她想起曾经溺爱自己的亡父。只觉难以置信,脱口否定。
“住口……不许你诋毁阿母,更不允你……”
话未说完,对方出口打断,长眉微挑,手握成拳。
“我是将死之人,何必大费周章骗你?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是我赫兹广的女儿,阿韫也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这点不容人议。”
听他言之凿凿,笃定自信。姑娘擦干眼泪,好半天才缓下那股难言的震惊与迷惘,吸吸鼻子,再次问道。
“既如此,你今日叫我来又所为何事?”
说起这个,赫兹广捂口呛咳,面部不自觉变得苍白。往事历历在目,归咎于何,终究是情关难过。
思虑三番,他道出的话亦是虚弱卑微。
“我只想亲口听你唤一声阿爹罢了,婵儿,这些年我屡次入京瞧你。你不知,阿韫也不知。她死的那年我冒险前来,日夜兼程,只为送她最后一程,这些你可明白?就连邬衡战死,我也立马派人赴京。只怕你不堪打击,不愿跟我,这才未曾轻举妄动。”
语毕他重新换上怜爱的神情,搁下盘珠,仰面苦笑。
“呵,为父很欣慰,邬衡那厮虽然什么都没为你留下。但却带着身前名声,替你揽了段好姻缘。萧氏皇族固然可恨,想不到竟也出了位情种。那声抗旨不从,非你不娶,连为父都为之动容。你放心,偏你觅得这般郎婿,定是阿韫在天庇佑。他这次陪你同来,我绝不会为难他。”
说罢触上她的目光,再度强调。
“另外关于我们的事,你若不信我所说。大可回京翻阅你母亲给你留下的一箱嫁妆,里头有封信,隐含曾经的怨愁与哀思,更是亲口承认了当年与我的情意。相信你逐一查阅,定能明白。”
话已至此,邬婵再难自持。木偶般跌坐在椅子上,痴痴不言,屋中良久不再响起任何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 再见一面
她就这么坐了半柱香的时间, 直到萧拓推门入内,她仍旧纹丝不动。眼角热泪干涸,只余一道银光。心中的震撼无法言述, 握住绢帕, 被男人一把带入怀中。
萧拓并不在乎室内还有旁人,毫不犹豫抱了她,抬手安抚,冷冷看向上方病榻。
邬婵内心纠结怅然, 殊不知自小认定的事情背后竟有这样一桩内幕。
本以为阿父阿母伉俪情深, 举案齐眉。
母亲平日话虽不多,却真正爱着父亲,也宠爱自己。
可今时今日她才知,一切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那日在巴郡,哪怕得知自己并非父亲所出,也不至于惊讶至此。
然而眼下,在听到心甘情愿, 互生情愫几个字。她的意识啪地一声碎裂,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突然蹦出来的生父, 以及当年的曲折过往。每个字落至心底, 带动的都是澎湃的心绪。
待她好不容易缓和过来, 赫兹广也被奴仆搀扶起, 往口里灌了些苦药。事毕再度望向女儿,仿佛在沉思,目不转睛。
邬婵是时候抬首,退离萧拓炙热的怀抱。抑制住语声中的震颤,不偏不倚,执着发问。
“我问你, 你今日所言可是真?”
对方听了这句质问,怏怏地眸子立时变得泛光,郑重无比,恨恨道。
“本王千里迢迢带病赶来澄川,濒死之际,岂会说谎?”
话音落,见那小姑娘身型微晃,继续被旁边男人揽过。他迫不得已,无奈感慨。
“罢了,你认与不认又如何?能再见你一面,我此生足矣。这里有一物,是你母亲当年赠予我的簪子。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完好无损。你此次回京带去她的坟前,若是可以,放于地底伴她长眠吧。”
邬婵没动,看着那支簪子,心情陷入前所未有的空旷中。
赫兹广低低地咳嗽着,凝神片刻,眼神从女儿身上移开,落至萧拓脸上,忽地笑了笑。
“放心,以你男人如今之名,我绝不会让身边人在外胡言乱语。此事只有你们知晓,至于认不认我这个阿父,我不强求……”
他有他的谋划,身为克嫲皇族子弟,当然清楚这位未来准女婿的立场。倘若此事被其他人知晓,定让二人万劫不复,还谈什么相守一生。
因此他一直低调谨慎,甚至想过排除万难,将余下知道内幕的人统统清理干净。
不过这些都是心底的思量,尚未表现在实处。
说完这些,瞧那丫头依旧无动于衷。他忽然感到疲惫至极。仿佛多年来的压抑得到抒发,又像耗去了所有精力,再说不出半个字。
于是扬了扬手,示意奴仆。
“挞桑,送小姐离开。”
“是,主人。”
对方颔首领命,躬身叩拜。
随即目不斜视,来到邬婵跟前,规规矩矩做了请的姿势。
姑娘暗暗回神,知道自己该走了。临行前鬼使神差看了看主座,触及那痛苦沧桑的神态,心像被针扎了一般。迅速起身,抬步离开了小厅。
萧拓没有说话,甚至谁都没看。随着心上人的动作,拾起马鞭拂袖而出。
挞桑一滞,连忙挪步相送。
从小厅出来后,假山竹林处有个绿意盎然的花园。途经栈道,脚下鱼儿扑通一声。轻盈跃起,扎入池水。
四周弥漫着花香,名为云锦。是女子最喜的品种,在京师贵族中尤为常见。但开在澄川这样的地方,却显得突兀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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