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他教训孙子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说上一句,没指望你能像皇长孙一样早慧,但也不能这么笨吧。
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非虚,这确实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
可就是这份早慧,让他比旁人更能体会家破人亡高处摔落的痛苦,沈知恒一个心硬似铁的人,这会儿看着也是有些难受的。
当然,他的“心硬似铁”只是他自己的错觉,在沈星眠看来,外公简直心软的要命。
要不也不会为了让将士们能过得好一点,把自家的家底都快掏空了,还放出一个儿子去天南海北地赚银子。
这件事别说在京城,就是放眼整个临越国,也没见过第二个。
“小殿下也别跟老臣客气了,救您是应该的,当初若不是远在边关没得到消息,沈家一定会全力营救太子殿下的,可惜……”
他说着,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没能救下太子殿下,让他一直很遗憾很愧疚,幸好救下了太子府的独苗,不然他将来去了地下,都没脸面对太子殿下。
萧偃月沉默了,对于那一夜发生的事,他就是想忘都忘不掉,那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觉。
还是被抓、被废之后,躺在囚车里等死的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小殿下,只需在这里坚持上几天,我们就可以离开了,到时候,沈家一定会全力护您周全。”
沈知恒看着小孩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保证道。
萧偃月知道,真踏上逃亡之路,可能每一刻都是无比凶险的。
皇帝会让他来到沈家人身边,很可能就是抱着戏耍他们、体会黄雀在后胜券在握的乐趣的。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对他来说,到底是个机会不是,于是他点头道:“那就辛苦沈将军了。”
沈知恒看着他平静的模样,再看看破衣烂衫下他瘦弱的身躯,险些老泪纵横。
小心翼翼地扶着人躺下,他才带着些骄傲地道:“刚才照顾小殿下的人是我外孙女,特别聪明,要是老臣不在,有什么事您都可以去找她商量。”
这话听着很奇怪,老将军有儿有女,还有个很精明的女婿,要商量事情,怎么也不该轮到外孙女吧。
何况他似乎听说,沈老将军的外孙女,是个傻子……
这事不是秘密,在京中早已经传开了,他甚至亲耳听到过,有人用这一点来攻击沈老将军,说他杀孽太重,家里才会出个傻子。
怎么这会儿又变成“特别聪明”了?
如果是他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说特别聪明,确实没问题,看着就格外机灵聪慧。
这点他是很认同的。
“对了,就是我外孙女把您从官差那边带回来的,咱们现在队伍偏后方,周围眼线不多,但还是要多注意些的。”
听到居然是那个女孩子把他带过来的,萧偃月很震惊,这件事是非常难的,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囚车里,可那个小姑娘,却做到了让他活着出来。
若是以后有机会,他该好好报答她的。
正想着,他感觉驴车慢慢停了下来,有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差爷们还顶着大太阳走路呢,你这驴车倒是遮的舒服,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啊?”
第27章 现世报
声音粗噶难听,难听到声控沈星眠绝对不想搭理的程度。可这人明显是冲着他们家来的,不管还不行,真是烦死了。
洛祁安上前一步,挡在了驴车和妻女面前,微笑开口:
“家里孩子孝敬长辈的小玩意,若是差爷喜欢,也可以让孩子们再帮忙弄一个,就是……小孩子手慢,差爷可能要稍微等等了。”
“切!谁会喜欢这破烂玩意儿,我看你们就是在藏着什么阴私。为了防止你们私藏兵器,伺机逃跑,本大爷现在就要检查一番。”
那人嚣张地说完,拔出佩刀,就将大家辛苦穿起来的叶片帘子给划开了一道口子。
已近黄昏,阳光并不似中午那般刺眼,驴车里躺着的二人继续昏睡着,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还挺机智的。
那官差继续挥刀,直至把帘子划的七零八落,又嫌弃地看了眼两个昏睡的人,这才伸手在车上翻找起来。
可不管他翻找的如何仔细,也没找出一丝丝不对劲之处。
到最后,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他已然有些恼羞成怒,却找不到由头冲着沈家人发泄。
上面的指示说沈家人绝对有古怪,让他过来看看,可这一切都看着很正常,该如何回去交差呢?
无所谓,他们家现在是犯人,他是官差,就算是没有理由地抽他们一顿,他们也是不能反抗的。
想到这里,他缓缓收刀回鞘,解下了腰间系着的鞭子,准备不讲道理地发泄一场。
“说,东西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爷爷这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就你们这群细皮嫩肉的,再不说可要被抽烂了!”
说罢,不等沈家有人回答,他就已经抬手准备挥鞭子了。
可鞭子还没甩出去,他就感觉屁股处有点烫,奇怪,太阳都要落山了,怎么会有烫的感觉呢?
直到周围传来一阵讨论声——
“嘶,我就说吧,作孽太多是会遭报应的,早上刚烧着一个,这就又来了,啧啧啧。”
一个人并没有压低声音,跟身边的人感叹道。
他这话提醒了周围的人,也提醒到了那官差,他想到早上的同僚,立刻就地躺倒,打着滚儿地灭自己身上的火。
真他妈太邪门儿了!
他太惊恐了,惊恐到没法儿思考,否则一定会发现,两次着火事件,都是在有人来沈家找茬儿时发生的。
“哎呀我的天,咱们也小心点儿吧,最近遭报应的人太多了,可得躲好了,省得被波及。”
此言一出,周围人立刻散开,生怕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不过他们也没走远,就那么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眼前的热闹。
刚才这人的那副做派,谁看着都很反感,现在见他遭到了现世报,都看的怪津津有味的。
还有人藏在后方小声品评着:“这人反应还挺快,不然可就要像早上那个一样了,光着个屁股蛋子被一路目送,简直脸都丢尽了哟!”
“可不嘛,简直有辱斯文。”
“诶你说,是不是老天都觉得我们冤枉,不然为什么莫名其妙着火的都是官差呢?
常人看来,坏的是犯人,好的是官差,可怎么到了咱们这儿就反过来了呢。”一人纳罕道。
“可能是老天有眼吧,咱们的冤枉无处伸诉,能看看恶人遭报应也挺好的。”
另一人附和。
说完,有些人甚至大喇喇地就地坐了下来。
反正队伍前面已经停下来了,还看到有官差在抬着筐子发放糙面饼子,索性就地休息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沈星眠,此刻正一副胆小的样子躲在父亲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哎哟哎哟”惨叫的男人。
活该,惹谁不好,非得来惹她。
那可是她跟表姐大舅母费了很多功夫穿出来的帘子,他这么“欻欻”几下,她们就又得忙活一天。
简直可恶至极!
虽然这些叶子被暴晒过之后会变得很脆,原本也坚持不了几天,就得重新再做。
可自然损耗是一回事,被人为破坏是另一回事。
不可饶恕。
那官差好不容易灭了身上的火,想到早上的同僚,看向沈家人的眼神里逐渐带上了惊恐。
这不对劲!
同样的事情,面对同样的人,一天之内就发生了两次,说是意外都不可能,绝对是人为的!
可那些人离自己还有几步远,根本碰不到,何况烧起来的是背对着他们的……屁股,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他们下的手啊……
也有可能……真的是老天在惩罚他?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顿时更害怕了,一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他赶紧捂着屁股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生怕跑慢了,新的火就又烧上来了。
一片混乱的时候,萧偃月偷偷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了一脸得逞笑容的那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在这样的环境中,神色间却没有一丝郁气,反而灵动鲜活,毫无畏惧担忧。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才能在如此逆境中,这般坦然呢。
他不太懂。
不过,他好像真的认可了老将军那句话——有事情就去找他的外孙女。
嗯,他会牢牢记住的。
沈星眠躲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人狼狈跑走的背影,忍不住无声狂笑,然后余光就瞥见了偷偷看过来的小朋友。
啊这……
她立刻收敛了表情,有些紧张地往周围看了看,人很多,但好像没人关注小朋友,注意力都被屁股着火的家伙给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