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再次问了一遍。
“如果我的护照有问题,您应该先说明哪里存在问题,而不是直接罚款,这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
胖警察卡了一下,捏惯了软柿子头一次遇到硬茬,他还有点不适应。
“呃,呃……大概是,你的签证过期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何长宜说:“护照上显示,我的签证还有三个月才过期,我想现在还处在有效期内。”
胖警察耍赖,把护照塞进兜里,直接伸手冲何长宜要钱。
何长宜才不惯着他。
她刚来峨罗斯、连峨语都说不明白的时候都不受火车站警察的敲诈,如今她待的时间久了,峨语顺溜如本地人,就更不可能被吓到。
她已经从刚才倒爷的话中了解到情况,既然旅馆老板已经交了保护费,没道理他们这些住户还要交二茬钱。
“贝加尔旅馆是您的管辖范围吗?您的行为经过上级的批准吗?您收到的罚款是交到警局吗?”
一连三问,直问得胖警察不住擦汗。
这个钟国女人不仅会说峨语,而且每个问题都问到关键,直戳他的痛处。
胖警察最近手头紧,特地挑没人的时候来贝加尔旅馆赚点外快。
这个旅馆的老板定期向警察局交保护费,理论上警察不仅不能来查住户,而且一旦上面有什么检查行动,还要向旅馆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把没身份的住客和贵重物品藏起来。
要是被局长知道他私下里来贝加尔旅馆敲诈住户,还不得把他绞碎了做成香肠?
何长宜理直气壮地一伸手:
“我的护照!”
胖警察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护照从兜里拿出来递给她,转身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两个倒爷都看呆了。
姓何的一分钱都没花就拿回了护照?
她只说了几句峨语,那个黑警就自己离开了,甚至都没来查他们两人的签证!
震惊的倒爷们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观察何长宜。
要知道大部分倒爷的峨语水平相当糟糕,只会卖货的几句话,剩下的一概不通。
他们也没有学习动力,与其花钱上语言班或者抱着峨语书啃单词,还不如多玩两把牌。
再加上许多倒爷的身份不合法,不是没护照,就是签证过期,“黑”在莫斯克。
一旦被警察查出来,就会被遣返回国,他们身上的钱和货也会被全部没收。
因此在遇到警察时,一些倒爷心虚不已,下意识使用国内送钱打点的那一套,想要蒙混过关。
久而久之,峨罗斯警察吃顺了嘴,养成见到钟国人就找茬的习惯,就是为了索要红包。
倒爷们也习惯了向警察“纳贡”,别管护照是不是有问题,总之破财消灾,先给钱再说。
但今天何长宜的行为打破了他们的思维惯性。
怎么会有人可以不被黑警勒索?
回到旅馆后,两名倒爷忍不住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其他人。
“怎么可能?!老毛子的警察贪得很,拿不到钱怎么甘心?!”
“就是,上次我签证明明没问题,他们非扣着我护照不给,还开车把我拉到郊区,最后实在没办法,我给了他们两万卢布才算完。”
两个倒爷怕他们不信,差点就拿自己祖宗十八代发誓了。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何长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那个老毛子就变了脸色,把护照还给她就走了,甚至都没来查我们!”
其他倒爷啧啧称奇。
“要是真的话,这女的有点本事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一小姑娘,做起事来手腕这么硬。”
“怪不得人家生意能做大,比一般男的还厉害。”
“何长宜还会说峨语,她长得不像混血,也不是东北边境的,看来是来了峨罗斯以后自己学的。”
“哎,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骂她了,人家一姑娘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
“那叫什么?长宜?咱和她也没这么亲近……”
有个性格活泼、爱开玩笑的倒爷一拍桌子。
“就叫何姐!说不定哪天遇上警察,还能指望何姐给我解围呢!”
其他人轰然大笑。
“指望女人给你解围,你可真够出息的!”
那人刚开始还是开玩笑,见大家都不以为意,忍不住认真起来。
“何姐三句话退警察,这还不厉害啊?就这,别说姐了,要是她能救我一命的话,我喊妈都成!”
这帮人开着门聊天,说话的声音都传到走廊上。
何长宜正好路过,听到他的话,便走到门口,屈指敲了敲房门。
“什么妈不妈的,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那人没想到他的玩笑话被正主听到了,窘得满脸通红。
其他人看到何长宜一时噤声,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个脸皮厚的大胆开口:
“何姐,你和那警察说什么了,他连到手的肥肉都舍得放开?”
何长宜一挑眉。
“想知道啊?”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何长宜忽然粲然一笑,艳光四射。
“那就想着吧。”
她潇洒离开,留下满屋子的人失神无语。
半响,才有人喃喃道:
“这姑娘,可真带劲儿……”
最近莫斯克西区新开了一家名叫“蜜蜂”的批发市场,用废弃的集装箱改装成摊位。
蜜蜂老板有莫斯克市长做靠山,警察和黑|帮不敢去收保护费,加之开业之初的摊位费相当便宜,还有专门的存货库房,客流量相当可观,不少倒爷在这里租了摊位。
由于频发出租车司机抢劫案,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方便运货,倒爷们决定包车来往旅馆和市场。
起初几趟面包车顺利将人和货运到蜜蜂市场,于是包车的倒爷渐渐变多,最多的一天能有十几个倒爷抢一趟车。
早一点去市场,早一点开张,就能早一点卖货赚钱。
然而,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当何长宜还在睡梦中时,楼下忽然传来猛烈的刹车声。
以及更加惨烈的尖叫声。
“救命,杀人了!”
第25章
一声求救, 旅馆的住户都被吵醒,连衣服也来不及穿戴整齐,踢踏着拖鞋往楼下跑去。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
“是不是黑|帮来了?”
“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光收保护费不管事儿, 旅馆门口都能出事儿!”
离旅馆不远处, 一辆面包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大敞着门。
地上滚落几个包裹,有人跌在地上,抱着不自然弯折的一条腿哀哀痛叫。
黯淡晨光中,隔着玻璃车内景象看不分明, 隐约看到有两个人在争夺方向盘。
倒在地上的伤者看到从旅馆出来的倒爷们,立刻喊道:
“老毛子劫货了!司机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车上还有咱们的人!”
倒爷们平日里素质不详,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但人在国外,真遇到事儿了也是要抱团的。
见状, 一个只穿了裤衩的男人振臂一呼:
“兄弟们, 不能让老毛子在咱们的地盘闹事儿, 和他们拼了!”
倒爷们物伤其类, 就是为了避免被出租车司机打劫才花八千卢布的高价包车,谁成想面包车司机居然和强盗是一伙儿的。
抢货也就算了,他们还伤人。
真要让这帮毛子就这么走了,以后谁都能踩他们这帮倒爷一脚了!
倒爷们操着砖头、斧头、铁链一拥而上, 朝着面包车齐齐扑了过去。
车上的人见状不妙, 一脚油门强行开动了车子。
大清早路上车少,面包车像喝醉了的蛇一样歪七扭八地滑行,后面追着一群抄家伙的钟国人。
车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车速突然快起来,将倒爷们远远甩开。
面包车急转弯,几个包裹从敞开的车门处摔了下来,随之摔下来的还有一个血葫芦似的男人。
“张进?张进!”
“快叫救护车!”
倒爷们乱做一团,有人跑到旅馆,向峨国前台比划着让她打医院电话;有人徒劳地拿着衣服摁着张进身上的刀口。
他被车上的匪徒扎了四五刀,血像喷泉一样冒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白起来。
“这个张进,人家要抢钱就让他们抢,何苦把命都搭上……”
“医生还没来吗?再不来人就要没了!”
在这个年代当倒爷像踩着刀尖练举重,稍有失衡就有可能碎尸万段,死无全尸。
倒爷们自己被抢过,见过别人被抢,经常听说哪儿又有钟国人被杀,也见到过同行的尸体。
但一个大活人死在面前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