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迅沉思片刻,苦笑着说:
“何小姐, 你这样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何长宜铁石心肠地说:
“那是你幸存的良心在作祟,早日修炼到谢世荣的境地就不会再有感觉。”
谢迅低下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惹人怜爱的苦笑消失无踪,换上平时的笑脸。
“何小姐,你不必总是那么警惕,我对你没有恶意。”
何长宜双臂环胸,闲闲地说:
“谁知道呢?你自己不是说过吗,出国在外要小心同胞——我一向从善如流。”
谢迅笑着摇摇头。
“何小姐,我真的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何长宜懒得和他再虚与委蛇下去,这头白切黑的漂亮小狐狸不比谢世荣那头秃毛老狐狸要好对付多少。
“我从不和男人交朋友。”
谢迅好奇地问她:
“难道你从来没有男性朋友吗?那你平时要怎么和异性相处呢?”
何长宜看他一眼,突然扔出一个大雷。
“挑选其中最顺眼的,然后包养他们。”
谢迅:???!!!
谢迅被呛到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何长宜满意地看到谢迅呛得满脸通红,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决定离开。
谢迅却拦住了她。
何长宜不耐烦地问:
“有事?”
谢迅的脸上还残留呛咳后的红晕,他低头看向何长宜,忽然露出一个很漂亮的、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笑容。
“何小姐,你看我顺眼吗?”
当莫斯克发车的中峨国际列车再次到达终点站时,京城正在刮沙尘暴。
何长宜戴着墨镜拎着小包潇洒下车,出了站就被铺天盖地的沙子弄得灰头土脸。
明明是上午,天色昏黄得像是谁给京城加了一层赛博末日滤镜,三米外分不清男女,五米外分不出人兽,十米外对着电线杆子热情打招呼。
飞沙走石,路上汽车集体被迫做一次全方位无死角的免费磨皮。
何长宜狼狈逃窜,招了辆出租车一头扎进去。直到进了宾馆,她才感觉终于能喘上气。
脱下衣服抖一抖,至少能筛出二斤沙子。
何长宜小心拆开编成时髦小辫的头发,随着沙子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几条金项链
——幸好她的头发在这段时间变长了一些,不然还不方便编东西进去。
她又拧开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杯,将里面滚烫的开水倒出,接着伸手进去转了几下,拿出一个卡得严严实实的隔盖,再将保温杯一倒,噼里啪啦下起了首饰雨。
这次过海关的时候,何长宜幸运地没有遇到上次那位格外严谨认真的工作人员。
加之她在出关外汇申报时填了五百美元,轻装上阵回国时所受的盘查力度减轻很多。
不过即便如此,要是被海关发现她随身携带的珠宝首饰,估计都得被没收。
何长宜将一部分柔软、易于弯折的金项链编进头发中,剩下的则是藏进新买保温杯的夹层里面,满满当当灌上一杯开水,掀开盖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热气蒸腾。
海关进入包厢检查时,甚至没有多看保温杯一眼,反而提醒何长宜将杯子盖好,以免开水溅出烫伤同行乘客。
何长宜乖巧点头,耳边小辫一晃一晃。
海关的检查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在隔壁包厢发现有人将一只狗夹带上车。
狗是纯种卷毛狗,只能长到小臂长,黑眼珠湿鼻头,聪明过人又楚楚可怜,一只就能在钟国卖出八千块的高价。
何长宜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将狗偷渡上火车。
不过听车上的其他倒爷说,在莫斯克专门倒狗的人可不少,一只气压暖水瓶能换一只卷毛狗,运到国内转手就能卖给明星和大款,而且还供不应求。
而暖瓶只要三十块,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
不过现在钟峨两国的海关都查得严,倒狗生意的风险也大。
就像这次,峨罗斯海关发现了走私的卷毛狗,当场要求狗主给小狗注射防疫针,一针盛惠一百五十美元,附赠一张峨文版检疫合格证书。
有了合格证还不够,还得再加上关税——一百美元或两万卢布,很人性化,由狗主自行选择。
当列车驶离峨罗斯,卷毛狗的成本已经由三十块钱飙升至二百五十美元加三十元人民币,很对得起小狗的美貌了。
狗主恨得咬牙切齿。
“这帮敲竹杠的老毛子!”
当列车到霍勒津后,钟国海关也发现了这只卷毛狗。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毛屁股连挨两针。
何长宜不知道小狗屁股疼不疼,但看狗主的脸色,他应该挺疼的。
回到京城后,何长宜照例先修整两天,第三天时,她用纱巾裹着脑袋,再戴上墨镜,站在宾馆门口深呼吸做心理准备,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昏黄的沙尘暴中。
西单的客流量不算多,各档口的老板和售货员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何长宜熟门熟路来到了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档口,摘下墨镜冲里面正在剪线头的老板热情打招呼。
“老吴!”
老吴档口所卖的皮夹克是何长宜在西单找到最有性价比的,不论是版型还是材质或是做工,都远超其他档口。
何长宜在老吴这里批发了两次皮夹克,没遇到过欺熟的事,上百件的皮夹克找不出一件有瑕疵的。
不过老吴看到何长宜时却不怎么高兴。
“你怎么又来了?”
他这态度看起来不像是见到大客户财主,反而像是遇到了讨债的。
何长宜不以为意,笑嘻嘻的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老吴,商量商量,先发货后打款行不行?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订金,很高了。”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老吴斩钉截铁地拒绝,一丝商量余地都没有。
何长宜也不生气,拉过旁边墙上挂着的衣服摸了摸,又翻到里面看看针脚。
“这是你老婆的手艺吧?我说老吴你也太抠了,家里都开上厂子了,怎么还让嫂子做小工?”
老吴一把扯过何长宜手里的衣服,生怕被她弄脏。
“我们手艺人挣的就是辛苦钱,和你们做倒爷的不一样,你们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做一天工搵一天食,不做就没得吃。别说我老婆,我有空都要剪线头,回家还要加夜班踩缝纫机!”
何长宜争辩道:
“老吴你对倒爷有偏见,谁说天上能掉钱,我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好不好?一不小心命就丢了。就这回,我差点被出租车司机给拉到野地弄死!”
老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硬邦邦地说:
“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待何长宜继续反驳,他转而说道:
“行啦,我知道你要皮夹克,这次还是给你算六十块,等下你到仓库自己搬,要多少就搬多少。”
何长宜知道这是老吴变相的道歉,立刻打蛇随棍上。
“订金呢?百分之五十行不行?”
老吴气壮山河的咆哮冲出了这间小小的档口。
“你给我滚!”
何长宜丢下钱,带着皮夹克抱头鼠窜。
老吴这人的制衣手艺好,就是为人太死板,一点也不懂转圜,和同乡相比,他简直是个石头脑袋。
当同乡的生意越做越大时,老吴还守着一间小小的家庭作坊,生意冷清,只能勉强糊口。
不过也正因老吴一板一眼的性格,他从来不会想着偷工减料,更不会干出以次充好、欺熟杀生的事,在他这里进货什么时候都放心。
在何长宜主动找上门时,老吴的态度冷淡,爱答不理,明明是乙方,却十二分像甲方。
当时市面上其他档口收百分之二十定金就发货,老吴固执地要求全款,而且一分折扣都没有,抹零是绝对不可能。
何长宜稍加考虑后同意了,老吴当时特别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没遇到这么爽快的冤大头。
后来何长宜再次来进货,见到有个小姑娘乖乖趴在椅子上写作业,正是老吴的女儿。
她还挺惊讶,没想到老吴这个棺材脸能生出这么软萌可爱的闺女。
正好她之前在火车上买的峨罗斯套娃没地方放,就顺手送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高兴坏了,爱不释手,艰难地抱着巨大套娃给老吴展示。
老吴看了何长宜一眼,生硬地说:
“套娃多少钱?我付给你,不白拿你东西。”
何长宜摸摸小姑娘的麻花辫,笑眯眯地说:
“我高兴送,谁让小姑娘长得这么国泰民安充满希望呢。”
她看了老吴一眼,转而说道:
“要是长成你这样,就算把价格翻十倍我都不乐意卖。”
老吴:?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坏呢,拐着弯的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