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你好,为我们大家好……”
“为什么?”早有预料她或许要做出最彻底的选择,他有过疑怒,有过躁郁。
但真正听到耳朵里时,宗凛发现,他竟然只想发笑:“这些天,你都不肯见我,我派人来,你也拒之门外,你现在,是要和我一刀两断?”
“就因为那天生病,我进了你的屋子,被你抱了一下?!”忽然厉声瞋目切齿。
像是凝着噬人的雷霆怒卷,只不过还未彻底崩发。
郦兰心心脏猛地疯跳,万没想到他发起怒来,模样能骇人到这般地步。
身子颤抖起来,被震吓得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而他已然再度逼近,将她手上的包袱一把拿过,直接扯开,扫了一眼里头的物什,精准无误地拿出那封信,剩下的东西毫不犹豫丢掷一旁。
“这是什么?”他冷笑着,瞥见信封上头“林敬亲启”四字,又转回眼,捏着那封信,眄视她,“绝情信?”
“你要绝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此时此刻,郦兰心浑身发麻,脸色苍白无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恐惧害怕,在亲眼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冰寒,将手中信件恨戾撕碎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偏偏,脚下像陷进了淤泥里,想要逃跑,都动弹不得。
她料到他会生气,会愤怒,会不解。
可她没有料到,他会骤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她错了,是她笨了,是她太蠢了。
他怎么会是变了一个人呢。
他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当初在刑场之上,他不就是这样吗。
阴戾、冷酷,说一不二。
是这数个月以来,她被他温柔热忱对待了太久,她喝他亲手熬的汤,吃他送来的糕点,看他为她劈柴烧火,做各种杂活。
她下意识忘却了,当初自己对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屡屡产生的疑问与警戒。
身边的人多少次警告她,她却像是被迷了心窍。
什么姐姐弟弟。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早就不知何时,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否则,他的反应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他捏住了她的肩头,俯下身,面容和她贴近,声音轻,却狠厉:“姊姊,你是不是太无情了。”
郦兰心面色灰白,恐惧之下,只说得出此刻心中真正的话:“你,你其实,根本没有……没有把我当姐姐……”
她的话说完,他冷色却半分波动也无,对她的泣诉毫不在意。
“是,”他冷笑着,“我根本没把你当姐姐。”
“可是姊姊,这都怪你啊,”他的笑像是噙着人血,下一刻就要把她吃掉,“是你引诱的我,是你冲着我笑,是你说的,欢喜我。”
“况且,那日你在床帐里,睁了眼睛看见我,却还伸手抱我,贴着我,难道是我逼的你?你敢说,对我半点心思也没有吗?”恨怨冗沉。
一句接着一句,诛心刺魄,郦兰心快要被这样的阴怖重击到晕厥。
而他所说的最后一问,更是叫她恐惧之余,无地自容。
泪水如帘断珠坠,簌簌而下:“……那,你现在想如何?我说了,我不想再见你。”
甚至试图继续晓之以理:“你有前途,还年轻……我已经嫁过人了,我和你之间是不可能的……”
“那日,只是我意识不清,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男女之——”
“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生生截断她的话,恨目戾声,手掌从她肩头移上,狠捧住她的面颊,逼着她仰视他。
“那你对谁有男女之情?你的许渝,还是那个苏冼文?”暴戾。
两个名字落下,郦兰心瞳仁缩到最紧,一瞬之间,全身骤失了力气。
难以置信、极度恐慌、脏腑搅成碎肉,血液阵阵发凉。
“你……”唇瓣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苏冼文。
他为何会知道这个人。
他……监视她?
男人眸色深厉,看着她绝望恐惧,漠然半晌,偏了首,压到她的耳旁,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发问:“你是铁了心,要绝情断义,是么?”
“你再也不想见林敬这个人了,是么?”
郦兰心唇瓣颤动两下,久久不敢回应。
“没关系,你说就是了,”他似乎微笑,“只要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林敬,我会如你的愿的,你知道的,我从来很听你的话。”
“只要你说出来,从今往后,林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古怪、阴鸷的话语。
死寂在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才打破。
“……是。”她闭了眼,颤抖轻声,“我再也不想见到……林敬。”
“好。”他笑得更深,起身,“你会如愿的。”
掷下轻飘飘一句,眄视她最后一眼,转身疾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郦兰心软了腿脚,跌靠在石壁上。
第六十八章 幻梦之终
奔马飞踏青砖的阵响疾速远去, 阒寥良久,郦兰心揩去面上泪水,缓蹲下身, 把掉了一地的东西慢慢收拾捡起,包括那一地碎裂的信纸。
捡着捡着, 鼻尖又泛了丝丝闷酸。
但最终, 还是深呼吸两回, 忍了回去, 抱着东西回家。
梨绵和醒儿等得心焦,再愚钝,也能意识到这些日气氛的不对劲,但看清推门回来的人面上泪痕之时,双双顿住了上前询问的脚步。
郦兰心没说话, 只是径直回了寝屋。
阖上门,点起烛火。
掌中捧着的碎片倾倒在桌上,纤指捻起一片,丢入灯盏里。
就这么坐着,一点一点,焚尽残屑。
烛辉恍在眼中,渐渐扭曲, 眼睫忽促闪动,方才那人临走前投来的那最后一眼重浮识海。
那一眼,阴鸷, 狠戾,凶烈冲天。
全然没有半分释怀、接受、放下牵挂。
再想起,他口中恨噙着的苏冼文之名,
郦兰心手猛地一颤, 方定的惊魂复又战栗。
刚刚未曾来得及细究的种种此刻化作蚁蠹,细密啃食灵魂。
林敬,他监视她。
而且监视了,不知道多久。
那日她病了,醒儿后来说,梨绵前脚跑出去找大夫,太子府小厮阿才后脚就上了门,如此凑巧,全然不像是巧合。
更像是……
更像是那阿才,一直蹲守在她们家宅附近。
奉林敬的命令。
火花微细噼啪作响间,骨寒毛竖。
呼吸骤然急促几下,猛地站起身,速度快得险些身子一歪。
顾不上许多,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虽然刚刚,那人说,他会如她所愿,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可她又岂是瞎的傻的?
他临走前的那副样子,根本没有一丁点真的答应好聚好散的意思。
旁的,她都不怕,她此刻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着她和他之间的事,牵连旁人。
苏冼文是翰林院文官,背后有承宁伯府,可林敬却也不是那闲杂侍卫,太子心腹,太子府内,人人称一句“大人”,可见其地位分量,将来不出意外,要么是任禁军重职,要么为军中大将。
若林敬想对付苏冼文,只怕会酿出大祸。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她必须把心里的话,都和他说清楚,说明白。
他为她做了许多事,真一笔一笔算起来,是她欠他更多。
气怒撕了她的信,没关系,再写一封就是了,只希望他冷静下来之后,能好好看过,渐渐放下,最要紧的,别把怒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铺好纸张,提笔蘸墨,每一句落下都细细斟酌。
她所要说的不多,只四件事。
第一,她对他并非无情,但她对他是亲情,没有男女心思,先前她抱他,是因为做了一梦,病时意识模糊,将他误认成了梦中人,并不是故意轻薄他,希望他不要误会,她对他本人实是一直视为亲弟。
第二,她确无再嫁之心,不想再结俗世姻缘,她与苏冼文毫无瓜葛,无论有没有苏冼文,她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第三,他还年轻,将来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他,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过客,时推事移,他很快就能把她忘却的,他如今情意难耐,只是被一时之情烈所迷惑,再过三年、五年、十年,他就会明白,她真的对他无足轻重。
最后一事,愿他将来前途似锦,能寻到真正良缘,为他准备的聘礼依旧给他,算是她的歉意,望他收下之后,能够慢慢放下,将心思精力用在光明正途上,将来必定位极人臣,官运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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