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方才惊觉,转过头,才见不远处,梨绵和醒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各自撑了一把大伞,正不知所措朝她和苏冼文的方向看过来。
先前跟着苏冼文的小厮们站在两个丫鬟旁边,显然是他们给的雨具。
再转回头,仰首,实在对着这张还染着羞涩笑容的脸说不出拒绝的重话。
“……多谢你了。”最终,轻声道谢,水眸盈盈。
只四个字,苏冼文的眼睛却像是落了星子般亮起,脸更加通红:“不,不谢!”
手脚无措一会儿,挠了挠侧颊:“那,那我就先走了,娘子。”
郦兰心对他的羞赧已经麻木了,甚至能扯起微笑,点点头。
苏冼文红透头脸,猛地转身,招呼小厮们,同手同脚疾步离开,很快消失视野里。
梨绵和醒儿这时才跑过来,探头探脑:“娘子,娘子?”
“娘子,您和那个苏大官人说什么了?”醒儿好奇。
“天爷,咱们怎么老是能遇着他?”梨绵忍不住感叹,“他没说些什么不好的吧?”
郦兰心摇了摇头,失笑:“没有。”
“从前可能有些误会了,他虽然鲁莽,但好像,品行确实不坏,是个好人。”
……
京城夜深时,疏星映户,群动收声。
暗卫手捧卷轴,疾步入了寝殿。
须臾,震响碎裂锐声透出殿门。
院中众人不明由来,只能屏息闭气,不动分毫。
画卷徐徐展在书案上,长长画卷,画工极为准确精湛,将河边清俊文官与发裙淋湿的妇人同蹲身躲在一把伞下,同放莲灯的场景勾勒十全。
再往后,是美妇人接了年轻男人的伞,两人相对说话,距离仅仅三两步。
最后一幅,是文官匆匆淋雨离去,妇人站在原地,久久望着。
用画卷来禀报监视的内容,通常只在暗卫无法靠近,看到的事又极其重要的时候。
河岸边,这文官和郦夫人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下着雨,即便想要读唇,也被伞遮住。
他们只看见,郦夫人和那文官一同躲在伞下,你替我撑伞,我帮你点灯,只看见他们相对而站,那文官不知说了些什么,让郦夫人怔怔凝望他许久,最后收了他的伞。
他们一笔一画,并不添油加醋,只呈上眼中所见。
宗懔站在书案前。
茶盏砚墨镇纸笔枕碎裂在地,但他的目锋直插在案上长卷上。
画卷上那张明媚笑脸,他已经多日不曾见过了。
她不肯见他,将“林敬”派去送东西的人也全数拒之门外,极尽躲避之态。
而他为了她能暂时安心修养,忍耐着,不去见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清明时节,祭奠她的好夫君。
顺便给那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文官留情。
每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合时宜地挑衅他,给他捅刀子。
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安分呢?
手垂在身侧,长指间捻握着批阅奏折的朱笔。
面无表情,抬起手。
猩怖刺目的红,缓而狠,重重划在画卷之上。
将两张面带温笑的脸,一并毁掉。
第六十七章 绝情断义
黄昏乱霞诡散成猗, 浓赤残金搅弄着将将升腾的虚黑,如一釜烧心苦药横覆天际。
郦兰心望了望绣房小窗外的天色,收了线, 最近绣铺的生意已经没有年节时候那么忙,黄昏一过, 她便不做绣活儿了。
今日晚饭吃得也早, 梨绵方才来敲门, 说沐浴的热水已经在烧了。
郦兰心这些日沐浴入睡的时辰很早, 清明之前那一场病,让她身子虚了好些日,清明当天又出城上山,淋了些雨,万幸并无大碍, 只是她身子一虚,总是容易犯困。
不过,从那场病之后,一直到今日,她竟再也没做过那鬼梦,那大鬼似乎说到做到,她配合他, 他就放她解脱了。
梦里的难堪退散,现实的困境却依旧萦纤缠绕。
清明回来之后,弹指又过了五六日, 仲春很快就要过去,晚春辰月将临。
这段日子,林敬再也没有登门过。
清明之前,他还时常派了小厮过来探问, 但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后,如今,也不再派人来了。
寝房里,梅鹊枝小匣摆在书案上许久,压着一封薄信,和一块鎏金铜令。
郦兰心每一夜,都会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不知为何,迟迟拿不起这些物什,无数次徘徊来去,许多夜罗帐愁眠,可每当下定了决心,预备动身前往太子府时,手按在匣盖上,又微颤着收回。
耳边,恍惚有那人轻唤她“姊姊”的声音,出神时,目光中模糊浮出那双时常带笑望她的眼。
难数有多少蕴着甜欢蜜喜的回忆,终究,他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熟人”。
深深叹息,从绣架前起身,推开门跨过槛。
然刚在廊下站定,急唤遥遥传过来:“娘子——”
郦兰心转头看向右边。
醒儿匆匆蹦过二院门,看见她,手指着外头:“娘子,林敬来了,说要找您!”
郦兰心瞳仁微缩。
尤未说完,醒儿又道:“我们给他开了门,但是他不肯进来,说让您出去,和您说会儿话,他就走。”
卷着微尘的暮风幽幽拂裙,郦兰心咽间轻动,最终,闭了闭眼。
……该来的,避上多久,也还是会来的。
“让他在外头等一等。”说完这句,转身径直走向寝屋。
进了屋门,书案旁边其实已经早早放了包东西的布,郦兰心深呼吸着,利落把几样物什放好,绑成包袱。
而后抱着东西,走向院门。
向梨绵和醒儿各投去一眼,示意她们别跟来,侧身出了半开的门缝。
站定在门外,台阶下,侧身牵缰的人在马旁静静站着,身品依旧英魁挺拔,手里握着马鞭,神色却漠冷。
他耳力一向极佳,她出了宅门的一瞬间,已经偏首望了过来。
分明久未相见,然而视线交错之时,彼此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近夜黄昏携降一股近乎妖异的氛影,两相凝望良久,加之多日冰冷拉锯,不必多言,心中俱已明了什么。
终究还是他先开的口,目光沉鸷,缓缓:“姊姊。”
郦兰心垂了眼,一手抱着包袱,另一手反伸向后,拉住宅门的门环,关紧。
而后慢步下了阶,走到他三步外站定。
“……去那边说吧。”说罢,不等他回应,掉步就朝巷子深僻角落走。
宗懔睨视追随着那道柔丽背影。
从出门到现在,她的面上,半分笑意与温柔都不曾出现过。
看着他的眼神里,偏移、缩避、复杂的不安。
还有她怀里头抱着的那个包袱……
眉宇阴戾骤生。
掌指紧了紧马鞭鞭柄,抬步,跟上她。
郦兰心在巷壁青砖前站定,抿着唇,深吸两回气,而后转回身。
猝不及防,直贴男人霎然逼近的高大身躯。
“嗬!”惊得猛然气喘,骇然跌向后,背靠碰在青石壁上。
倏然抬首时,两条长臂已经撑在她身侧,他微俯下身,轻而易举把她困在他灼热躯体和冰凉石壁的狭隙之间。
让她喘息都惊慌失措,无处使力。
正要开口呵斥,整个人被猛地紧锁进炽热怀抱中,清凛龙脑香气环绕上来,她头脑霎时昏眩。
“姊姊,”像是忍耐许久终得释放,他咬着牙,声音沉闷贴在她耳边,“姊姊……”
如雷轰然。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更没有任何期盼的可能。
郦兰心呼吸都在颤抖,煞白顷刻染了满面。
他还在叫她姊姊。
可是他的声音,语气,举止,
全然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血液逆流的滋味,冰凉可怖。
怀里的包袱坠地,她抬起双手,用了最大的力气,猛然将他推开。
事实上,如果他想,她再怎么挣扎,也是不可能脱身的。
但他却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只是目中泛红,神色阴倔,死死盯着她。
郦兰心抬起眼,只是触了这样目光一瞬,心脏顿时战栗一分。
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忍住泪意,正视面前的人。
“林敬。”不再叫他阿敬,而是叫回了她最开始叫的,他的大名。
纠结预想了多少回,但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话说出来,却如此简快,快到无情。
将包袱递向他,强撑着和他对视,颤着声:“这几个月,你照拂我们家许多,我感激你,可是,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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