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129)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大抵比上一个要简单得多,她呆呆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始小声嘟囔:“是……是……”

  “是什么?”他听不大清楚,“大声些,姊姊,是什么?”

  “是……坏东西……”她醉了,什么反应都真实的,意识混乱下,她甚至忘记眼前的人是谁。

  难过一冲上头便停不下来,一下抓住他的衣襟,竟抛却了委屈,眼睛睁得圆圆的。

  开始小声骂人,不断控诉:“宗懔是……坏东西……!他,他是……贼!”

  “采花贼……淫鬼……!”她越说越难过,“不要脸,讨厌鬼……”

  宗懔面色越来越黑,阴沉如水,最后冷笑出声。

  不由分说,掐住她双颊,止住她的话。

  目锋沉厉:“不是贼,是你夫君。”

  她被强行压制住不能说话,脑子一下又因为他无厘头的话语而混沌起来,身细细颤着。

  夫君?

  谁是……夫君?

  夫君,还是贼?贼,和夫君?

  她晃了晃脑袋,神思混沌,周身的熱愈发緊密烈灼。

  “只有夫妻,才能衽席敦伦,这是人伦常理,你说,对不对?”他又说话了,沉声这次紧贴在她耳边。

  顾不上旁的许多,她晃点着脑袋,埋入他颈侧:“对……对……”

  模糊不清,胡乱闷声喃喃。

  ——。

  神思逼近弦斷山陷的边缘。

  “那你说,我是谁?”他又问,将她带着移动偏离几分。

  ——,——。

  “是,是夫君……”她仰首,忍不住恍惚撇漾理智。

  听到这一声,他终于心满意足,轻笑着。

  俯首,噬住她耳珠:“……要不要——?”

  短语钻入耳窍,一字一字如同蛇虺,所行处带着黏熱劇毒。

  她倏地松了咬唇的贝齿,深促吐息,揪紧手下绸料。

  第一百零一章 无忆空空

  晓色云开时, 朝晨天光洒入,殿梁渐明。

  帐纱紧密交叠遮掩,王榻内只透进星点金亮, 随窗外日轮变换浅移。

  乌密长发铺散玉枕之上,如罗似网, 交织的尽头, 妇人面容半掩在玄底缂金丝被下, 尚未自黑甜乡中挣脱。

  此时榻内唯她一人。

  玉枕另一侧还残存另外痕迹, 清晨帐帘掀开过一次,但她睡得太沉,那点动静又被人谨慎压制到最低,故而她毫无察觉,连睫羽都未曾颤一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 摊放在枕边的纤指似有若无轻弹,而后,丝被的褶皱泛起扭展涟漪,如石入水,一点砸落,圈圈层层延扩,直到触及岸边。

  郦兰心朦朦胧睁开一丝缝隙, 眉眼惺忪困乏,眼前模糊一片。

  意识尚未清醒,倦困到极致的身体先缓颤着想要活动。

  然下一瞬, 倏地一震,面上紧接着皱紧,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径直溃冒涌出。

  神思迷蒙瞬间尽褪, 忍不住睁了眼,唇隙间嘶声。

  ……疼。

  好疼。

  不是单纯的痛,而是酸到极致近似疼痛。

  昨日骑马之后,本就腰背腿脚酸麻欲瘫,泡过一轮热浴,侍女们又用药酒帮她推按过,本来已经好了许多,可现下,竟更加沉重了。

  神志渐渐回笼,郦兰心呼吸遽然深了些,缓了好一会儿,手臂才抬得起来。

  白臂雪腻,此时无遮无掩,自被下抽处,手捂在面上,费力揉了揉眼。

  昨晚的鹿膳已然不再对她的身体有所影响,然酒液残存的醉力依然熏黏识海。

  现在甚至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口干舌涩,喉间发紧,不必真正说话,她也能知道,此时此刻,她就算开口,也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脑海里清明醒智与混沌朦胧各占一半,如两条汇海的河,一清一浊,撞在一处,彼此搅和难让。

  身子在被下扭动着,想尽快恢复撑身坐起的气力,但只动了一下,就僵住。

  她方才意识到,此刻,连最后的裹肚、小裈,也消失无踪。

  郦兰心闭了闭眼,想要调动记忆,然而良久,一片空白。

  记忆最后一点清晰,定在晚膳的桌前。

  鹿膳宴。

  昨日,她学会了骑马,跟着那人和军将们,策马围猎。

  围猎所获丰盛,猎得最多的,便是鹿。

  所以,那人下了令,以鹿肉犒赏行宫上下。

  但他没有行惯常的规矩,和将士们共同宴饮,而是只和她两个人一块用晚膳。

  晚膳的时候,他给她斟酒,亲手,喂她喝下。

  他倒了好几杯,不,不止好几杯,是不知多少杯,那酒醑闻着清香,实则很烈,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醉的。

  其实,她在看到那桌鹿膳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张了口,吞下了他要灌她的东西。

  因为她看见了那杯鹿血酒,她想着,如果她醉了,就不会那么难捱了。

  但她现在醒过来,却觉得比从前都要累,都要酸,都要麻、软,力倦神乏。

  她和他昨晚到底——

  呼吸急促起来,头疼欲裂。

  然而闭上眼,在脑中不断翻寻挖找,却尽是茫茫然一片,只昏幽间,忽明忽现零星碎忆。

  但又不知是真,还是幻。

  因为那丁点记忆,更像是毫无根据、混乱奇怪的昏梦残影。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山乡,但诡异的是,她在梦里,是如今的模样,而非那时枯黄的、年岁尚小的村野女娘。

  小山乡里的夏日很热,烈日高阳照下来,这时候下地干活,背上、后脖、甚至头发,都会晒得发烫,皮肤生疼,泛红泛黑还是最好的,有些时候,会晒掉了皮。

  梦里头,那一大片连在一处的土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伯父伯母不在,堂兄堂姐不在,邻边田地的佃户们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太阳越来越毒,天也越来越热,晒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

  所以,她偷偷跑了,一路跑,一路跑,不知不觉,跑到一处有边上全是树的水田里。

  水田里的水出奇的澈,身上被阳光毒照后极燥,极热,如今解救之地近在眼前,她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挽了裤腿,小心踩了进去。

  然而她失策了,那处水田,比她想得要深得多,一脚落空,她就深深陷了进去,整个人都掉入了那片水里,浑身都湿透,呛了好几口水,几乎快要死去。

  混乱间,不知怎的,攀上了岸,水田里不知有什么,让她坐在它上头,将她托起,但它却不曾救人救到底,它只让她堪堪攀附岸缘,大半身子还在水下。

  水田里是什么呢?

  她在梦里的脑子更加混乱,水田里的庞然大物,当然只有水牛了,可是,那水下沉重庞大的黑影,却似乎不是。

  它初初好心,很快就变坏,帮了她一把,却立刻就开始戏弄她,若是水牛,一定乖顺极了,可它不一样,让她坐得极不安稳,惊惶失控许多次。

  她没法子,伸着手,抓住了岸边一根高树延伸出的长枝,慌乱捉搖着那根树枝,直到手都被樹下粘腻的泥土粘滿。

  水下的怪物知道了她要跑,更加不安分,张开吃人的口,她捉那根树枝捉得越緊,它就越狂躁。

  她被逼入绝境,只能坐住它,主动揮手抽打着它,想要像馴服水牛一般馴服壓制住它。

  她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成功没有多久,就又失败了,继续被拖入水下。

  之后的事,她便全都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拖入深水之下,吃了个干净。

  她挣扎着像是要溺水,又并不完全断绝生机,记忆的梦混乱无比,尽是田里的水翻涌泼荡。

  她和那怪物殊死纠缠搏斗着,沉浮水上水下,嘶泣尖叫,坠生落死。

  但这些片段,也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一下便切入那处,一下变为这处。

  昨晚她和宗懔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在这处殿宇里究竟干了些什么。

  此刻,她真是一无所知。

  恍惚着,翻了个身,无意拽扯到帐外延伸入内的长线。

  下一刻,清脆尖细的铃声碰响。

  郦兰心瞳中紧缩一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殿门就已经被推开。

  紧接着是一道道此起彼伏的柔甜声音。

  “夫人!夫人您醒了?”

  “夫人,奴婢们来伺候您更衣了!”

  “夫人——”

  尽职尽责热情如火的侍女们只一个呼吸就呼啦啦如枝头跃鸟一般接连飞了进来。

  郦兰心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梦不梦的了,一瞬间头大如斗,手忙脚乱把被子拉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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