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容连滚带爬过来,抖着嗓子道:“陛、陛下有何吩咐?”
“将他带回长极宫,宫内博古架上有一尊金狻猊,摔了它,里边藏了两颗药,为他吃一颗,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
高德容急急忙忙应声,“诺。”
孟桓启将卓均交给两名禁卫,二人对孟桓启点了点头,抬着卓均跟在高德容身后。
深吸一口气,孟桓启冷着脸对武稷道:“走,点兵。”
……
舒家人一个个倒下,暗卫们的力量也在消耗,就在这时,卫焱终于带着人找上来。
有了他们的加入,这场战斗极快落幕,云镜纱忍着眩晕和恶心追问:“陛下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逆贼围困宫门,陛下正在迎敌。”
云镜纱掐了下掌心。
舒裳晚看她脸色苍白,提议道:“去别的宫殿等消息吧,此处血腥气太重,你身子怕是受不了。”
云镜纱重重点头,“好。”
玉华宫有些远,且宫中不安全,卫焱便护送她们到了凤仪宫旁边的甘泉宫。
尹寻春和丹莹急忙去拾掇,好让两位主子坐下。
离开了凤仪宫,云镜纱脸色略有好转,她攥着手,目光担忧地望着长极宫的方向。
舒裳晚也坐在榻上发呆。
阿均是禁卫,他现在如何了,可会受伤?
二人纷纷缄默,心中焦急担忧。
夜已深,尹寻春劝云镜纱去休息,她摇摇头,咬唇强撑着。
五更时,云镜纱略略睡了会儿。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孟桓启笑着朝她走来,一会儿是他浑身是血地倒在长极宫前。
看清他脸上的血,云镜纱被吓醒了。
她再也睡不着,静坐在床榻之上,睁眼盯着殿门。
天光大亮时,云镜纱忽有所感,翻身下床,快步朝外走。
走出甘泉宫大门,她蓦地停住。
不远处,身着盔甲,脸上染血的孟桓启正在朝她走来。
他感受到了什么,蓦地抬眼。
云镜纱扬唇一笑,朝他跑去。
孟桓启张开双臂,将她纳入怀中。
盔甲冰冷,上面还沾着血,云镜纱却觉温暖,紧紧抱住孟桓启的腰身。
良久,他哑声道:“叶老侯爷带兵援驰,叛军已尽数投降。我们赢了。”
“小雨。”
孟桓启语气轻松,细听,还能听出浅淡的笑意,“从今往后,你可以做回魏妤了。”
鼻端酸涩,云镜纱闭眼,滚烫泪珠落在他冰冷的盔甲上。
“小启哥哥,谢谢你。还有。”
云镜纱侧脸贴在孟桓启盔甲上,声音轻而郑重,“我爱你。”
“嗯。”
孟桓启在云镜纱发上落下一吻,含笑道:“我知道。”
熹光照亮半边天空,二人在晨光里紧紧相拥,密不可分。
第87章 葬身火海。
“哐当——”
狂风拍打着窗棂, 巨响惊动了床榻上的人。
瘦弱的身影动了动,缓缓睁开无神双眼,外间谈话声叽叽喳喳钻入耳中。
“快到年节了, 今年这么冷,这年想必要难过了。”
“瑞雪兆丰年嘛,来年肯定比今年好。”
“是啊。”女声感叹,“今年事多, 谁能想到, 舒家居然倒了。对了, 今天好像是靖国公府众人斩首的日子?咱们要不要去看个热闹啊?”
“什么靖国公啊, 都已经被削了爵, 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
屋内哐啷一阵响动,二人往内看去, 只见一身形消瘦,瘦骨嶙峋的身影披头散发, 跌跌撞撞往外跑。
两名侍女对视,迟疑道:“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另一人撅了撅嘴,“管她呢,还以为自己是高不可攀的常远侯夫人呢?舒家满门抄斩,侯爷都不搭理她了, 我们还管她做甚?”
女声叹道:“好歹主仆一场。”
“别管她了。彤云姐姐,听说你家那位喝多了闹事,被人给打了?”
彤云嘴角轻轻勾起, 面上并无难过之色, “嗯。现在不能自理,整日都在床上躺着。”
“那太好了!”
小丫鬟笑得开心,“彤云姐姐可算是熬出来了。那等子腌臜货, 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打媳妇,这下子我看他还怎么打你。”
彤云抿唇,“他情况不太好,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小丫鬟挽着彤云的手,笑声欢快,“那不是更好?彤云姐姐生得这么好看,配他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等他去了,你再找个更好的生个一男半女,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彤云露出笑,目光看着舒含昭离开的方向,眸底涌现快意。
……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吹得苍白面孔毫无血色。
单薄身影在寒风中狂奔,她跑得很快,绣鞋掉了而不自知,赤足踩在冰冷石板上,很快被冻得发红。
她仿佛感觉不到冷,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跑,寂静天地终于传来人声。
他们在叫好,在愤怒,在怒骂。
源源不断的脏话钻进耳中,她眼中闪过怨恨愤怒,强行挤着人缝往里钻,将骂声丢在身后。
下等贱民身上的油渍和体味让她难以忍受,挤进去的刹那,她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舒裳晚脸上的表情僵住。
大刀砍下,人头落地,飞溅的血雨珠一般朝她洒来,落在舒含昭脸上。
有血钻进了眼眶,如沸水般烫得她几欲尖叫,眼睛灼烧一样地疼。
舒含昭捂着脸,眼睛瞪得极大,血泪从眼眶中掉落。
一片猩红中,她看见叔父和堂兄们与父亲一般,被砍断人头,凸出的眼球瞪着她的方向,死不瞑目。
“啊!”
舒含昭发出尖锐的叫声,尾音落下,喉咙里一阵怪叫,她蓬头垢面,满脸是血,踉踉跄跄地推开人群往外狂奔。
“哪儿来的疯婆子,滚开!”
“谁啊,挤什么挤?”
“这人谁家的,看不了砍头就别来啊。”
“娘的,哪个踩了小爷?”
人群哄闹,舒含昭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快步跑出菜市口。
赤足踩到地面石子,脚底一疼,她摔倒在地,仰面朝上。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眉间脸颊,冰冷雪水与血渍融为一体,苍白脸颊血泪纵横,狰狞又可怜。
她望着天上飘来的雪,倏地笑起,笑声越来越大,引得行人怪道:“这谁家的姑娘,怎么一脸是血地躺在地上?”
他试图去拉她,“地上凉,赶紧起来吧。”
舒含昭没让他碰到自己的手,一个骨碌翻身而起,倨傲地看着行人,“我乃靖国公府大小姐,常远侯夫人,你这贱民,怎么敢用脏手碰我?”
行人一脸莫名,“你说你是谁?”
这姑娘疯疯癫癫的,该不会是个疯婆子吧。
行人不愿惹一身腥,摆了摆手扭头就走,“你是靖国公府大小姐,我还是当朝丞相呢。国公府都倒了,竟然还有疯子拿它说事。”
“大胆!”
舒含昭怒道:“你竟敢对我不敬,我要告诉我爹爹和哥哥,让他们诛你九族!”
行人朝她丢了白眼,嘟囔一声,“疯婆子”,快步离开此地。
“你回来,回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舒含昭大声喊:“爹爹,哥哥,你们躲哪儿去了,有人欺负我,快来帮我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她忽然开始哭,像幼童般坐在地上,张着嘴嚎啕大哭,“娘,你在哪儿啊娘,爹爹和哥哥不理我。”
“娘,我好饿,你快点出来喂我吃饭啊娘。”
“娘!你怎么还不出来,你不要昭儿了吗?”
角落里立着两道身影,云镜纱目光落在找不到人在地上打滚的舒含昭,语气微妙。像是痛恨,却又带着可怜的憎恶,“你说,她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孟桓启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站在她身旁,修长手掌握住云镜纱的,严丝合缝地与她十指相扣,另一手放置在胸前,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他轻飘飘瞥一眼舒含昭,余光注意着身侧,当心冲撞到了云镜纱,口中回道:“无论是装疯还是真疯,她犯下的错,不是一个‘疯’字就能饶恕的。”
伞下与外面仿佛隔了一个世界,云镜纱透过飘扬的雪花,看着舒含昭那张哪怕消瘦,依然能看出昔日姝丽的面孔。
视野中蓦地出现了另一人。
男子快步朝舒含昭走去,一手撑伞,一手去拉扯她。
舒含昭见了他,忽然开始发疯,扯着男子的衣裳,拳头落在他肩头胸膛,嘴里凶恶地念叨,“打,打坏人。把坏人打跑,爹爹和哥哥就会出现了。”
“坏人,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许玉淮单手捏着舒含昭两只手腕,不耐地拧着眉,满脸厌烦。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