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索菲亚作出邀请的姿势,众人认出她是王后身边的侍女,也意识到王后不想有人在此闹事的意思,于是不再对这起小小的八卦给予关注,而索菲亚被侍女领着离开宴会厅,穿过几道走廊后来到了王宫深处的一间精美雅致的寝殿。
“您可以暂时换上这件干净的衣服,夫人。”
侍女微笑着将一件红色礼服递给索菲亚后,便低头恭敬地离开了,只剩她一人站在镜前看着手中的礼服有些怔愣,同样的颜色和用料,就连款式也与她身上的这件极其相似。
索菲亚犹疑不定地换上干净礼服,直到清浅的脚步声自背后靠近,面前烛火映照的镜中突然多了一张人脸,“果然,这衣服还是年轻女孩穿起来漂亮。”
索菲亚面色一白,条件反射地转身后退,差点将镜子撞翻在地。
“请原谅我的鲁莽,王后陛下。”
索菲亚为自己的行为致歉,而王后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温柔到在任何社交场合都难以感知到她的存在,仿佛国王身旁一个美丽的背景,而对比年迈的国王,王后显然年轻许多,但也已是艾尔德公爵那般的年纪,她目光温和地在索菲亚的身体上游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被礼服托举出优美曲线的胸脯,最后抬头直直望进索菲亚的眼睛,“这还是几年前我生日的时候,乔恩公爵送给我的礼物,不过,看样子你似乎比我更适合它。”
果然…
索菲亚按耐住心底泛起的情绪,尽量在言语中维持着礼貌和恭敬,“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当初听说艾尔德公爵要将你嫁给他时,我真的很惊讶。”
王后突然话题一转,有些惋惜地看着索菲亚,“毕竟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我看着他长大,也深知他的秉性,他不适合像你这样单纯漂亮的小姑娘。”
“可是…我已经是他的妻子。”
索菲亚有些疑惑地看着王后,总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那双碧蓝色的瞳眸漾着温柔好看的笑意,却无端令她感到一丝怪异。
“是啊,你是他的妻子。”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劝诫,“可乔恩公爵并非良人,索菲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但我依旧是他的妻子,陛下。”
索菲亚似乎明白过来,王后此番言行是在说服自己离开乔恩公爵,如今全世界的人都来劝她,可他们似乎忘记了,当初成为苏瓦尔公爵夫人也并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从来没有人关心她是否愿意,却又要打着为她着想的的名义强迫她接受。
而面对索菲亚的固执,王后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你所看到的他,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孩子,乔恩公爵总是擅于伪装自己,就像当年所有人以为他因父母悲剧而陷入无依无靠的境地,可又有谁知道其实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呢?”
王后继续温柔地笑着,而索菲亚面色震惊地看她,“前任公爵夫人难道不是因病去世的吗?
“看来,他在你面前伪装得实在太好了。”
王后眼中露出一丝怜悯,看得索菲亚心里一沉,“你得看清他的真面目,索菲亚,当年乔恩公爵在奥丽莲夫人的药里下毒,并伪造了她的死因,陛下念他年幼没有将他送去审判,反而留他在王宫内抚养,而小小年纪就能杀死自己亲人换取利益之人,你觉得会是良善之辈吗?”
当然不是。
索菲亚心里清楚,她的丈夫究竟是何种秉性,他贪婪、狡诈、阴险,美丽的外表之下掩盖着嗜血的本质,可同时他也足够智慧,对比其他虚伪做作的贵族们,他甚至还拥有坦诚面对自己欲望的美好品质。
更讽刺的是,作为她的法定伴侣,也只有乔恩公爵曾在意她是否愿意。
而索菲亚想要的,不过是作为苏瓦尔的公爵夫人,平静地度过自己这一生,仅此而已。
所以,乔瓦公爵是否良善又有什么关系呢?
晚宴结束之后,索菲亚和艾尔德公爵一起乘坐马车回家,夜深人静的夏夜,马蹄在空荡的王城街道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一路上父女俩依旧沉默无言,而索菲亚则一直沉浸在王后的那番别有用心的告诫里,反复琢磨着对方如此言行的目的,如果说父亲让她离开乔恩公爵是为了保护兰斯凯特不被殃及,那王后又为何与国王意志相悖,也要劝她离开乔恩公爵呢?
索菲亚再次想起王后看向她时的眼神,那温柔的怪异的感觉,似乎藏匿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东西——一种来自女人之间的本能的威胁,如同安卡妮娜面对自己时的排斥,被王后掩盖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索菲亚看着窗外朦胧月色中的幢幢黑影,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浓烈的恶心。
看来,公爵大人的确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惊喜。
半个钟头后,马车抵达艾尔德公爵府,艾尔德公爵率先走下马车,回头看向被菲利普·兰斯凯特搀扶着的索菲亚,“早点休息吧!”
冷面冷脸,充满了想要缓和关系却又难以放下身份的不适感,门前悬挂着燃烧的烛火,在索菲亚墨如黑夜的瞳眸中不停地跃动,她张了张嘴,想要对艾尔德公爵说声晚安,可下一秒,一路上盘旋在心底的那股恶心突然间炸裂开来。
索菲亚无力地向前跪倒,像只无助的猫一样开始剧烈地呕吐,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那么近又那么远,她感到有双无形的手正攥着她的五脏六腑,从喉咙一齐往外用力拉扯。
这一幕何其熟悉。
索菲亚恨恨地想起自己在苏瓦尔公爵城堡的某次遭遇,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骂了声“混蛋”。
第29章 怀孕
索菲亚中毒了。
恶心、呕吐,还伴随剧烈的腹痛,这些症状与在苏瓦尔公爵城堡那次几乎一模一样,托艾莉·伊洛克和拜尔克学士的福,经过长时间对希腊文献的研读,索菲亚在药物学方面的知识储备可谓相当充足,不等医师作出诊断,就已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黎底亚雪山上盛开的塞西莉亚,是经冰雪洗礼而花香浓郁的神奇花朵,只不过随着人工培育品的盛行,人们似乎已渐渐淡忘塞西莉亚难以靠近的天性,除了生长于人迹罕至的雪山之巅,还在于它含有巨毒的花茎和根叶。
因此南方土地上的人称之为世间最纯洁的花,所有妄想采撷它的人都要付出点代价才行。
可现在它却出现在了王都,并被人用来暗杀苏瓦尔公爵夫人。
如此挑衅英柯路德和兰斯凯特家族威严的罪恶之举,令艾尔德公爵赫然震怒,他再次上演当年玛格丽特公主去世时血洗全城的凶戾,派出骑士军将王都翻了个底朝天,意图找到向索菲亚投毒之人,可是全城的贵族都知道,深居简出的苏瓦尔公爵夫人回王都以后,除了艾尔德公爵府便只去过王宫举办的那场晚宴,而且当时她还因为被人打翻了酒,而不得不跟随侍女去王后寝殿更换着装。
所以,苏瓦尔公爵府、宴会厅,以及王后寝殿,总有一处值得让人怀疑,可艾德尔公爵却是自动排除掉苏瓦尔公爵府,将矛头直接对准了王宫,于是那晚参加晚宴的贵族全都成了他怀疑的对象,包括深陷舆论漩涡的王后陛下。
就在王都被兰斯凯特家的骑士军搅得鸡犬不宁时,国王陛下终于放弃以往放任不管的态度,在某个傍晚将艾尔德公爵召进了王宫。
他摒退所有侍女和仆从,诺大的王座厅里便只剩下国王和艾尔德公爵两人,狭窄的高窗捕捉到夕阳暗红色的余晖,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束束血红的光,像极了传说中地狱的颜色,而艾尔德公爵则静立于王座下方,看着国王等待他开口说话。
“上万的兵力在都城外聚集,艾尔德公爵,你是打算将我从王座上赶下去吗?”
苍老的声音自王座之上缓慢地响起,夹杂着些许怒火和无奈,而艾尔德公爵躬身向前行了一礼,淡声道:“兰斯凯特永远忠于王室,陛下。”
可国王闻言却是笑了两声,“忠于王室,却不是忠于我。”
“陛下,您知道我想要什么”艾尔德公爵意有所指地看着他,“用王室的清白来换取您对苏瓦尔的宽恕,这很公平。”
事到如今,兰斯凯特在王都内四处追查凶手的举动,已成功让舆论逐渐集中在了与索菲亚单独接触过的王后身上,以至于许多虚无缥缈的有关王室的丑闻也开始民众之间死灰复燃,例如王后和苏瓦尔公爵之间的关系,以及当年玛格丽特公主死去的原因,无论哪一个,都足以成为逼迫国王让步的有利筹码。
“苏瓦尔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盟友,艾尔德公爵,我希望你能明白。”
国王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但仍希望艾尔德公爵能够改变心意,若他选择不再追究,那么王后也好,玛格丽特公主也好,所有一切都可以在阳光无法照射的角落里继续被人遗忘。
可他到底已经老了,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东西都在渐渐向他露出獠牙,他低声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被风沙包裹着的一样,在艾尔德公爵的耳膜上划出令人生厌的感觉,“就为了一个家族血统存疑的孩子,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