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蓦地被扯回思绪,扭头看向父亲,却见他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
“什么?”
她不明所以地眨眼,而艾尔德公爵只得冷着脸再次强调:“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索菲亚,从前教你的那些社交规则你是半字听不进去。”
语毕马车已穿过长廊在宫门前稳稳停下,艾尔德公爵不再多言,率先钻出马车朝宫门里面走去,他面不改色地从众人自发让出的道路上稳步踏过,而周围携带眷属和仆人来参加晚宴的贵族,从兰斯凯特家的马车驶入宫廷区开始便一直神色各异地悄悄打量着他们,艾尔德公爵目不斜视,却能想象出他们落在索菲亚身上的眼神会有多么贪婪。
一个貌美单纯的贵族女孩,终将成为众人争夺的母羊。
如同当年她的母亲一样。
艾尔德公爵忽略心底泛起的那丝怜悯,与索菲亚一同走进了这个王国权利的中心,当宴会厅的大门徐徐开启之时,里面嘈杂的交谈声有一瞬凝滞,恺撒第一贵族的到来,无疑为这场宴会增加了更加深刻的意义。
“为王国的勇士举杯。”
年迈的国王温和地笑着,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王座之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索菲亚身上。
“敬苏瓦尔公爵和他的夫人。”
苍老的声音就像是夏季干枯易折的草木,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威慑力,可立于王座之下的朝臣与眷属却不敢有无丝毫怠慢,一瞬间,所有人目光聚拢,而索菲亚亦朝举杯的人群抬起右手,大厅四方燃烧着的百余根长烛火光肆跃,照亮了每个人手中的银器。
“为恺撒开疆拓土是我们的荣幸,陛下。”
索菲亚冷静地应对着眼下场合,抬头看向王座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是这个王国至高无上的规则,尽管已与诗人的歌谣里吟唱的模样相去甚远,只有那双被血脉赋予的黑色瞳眸让索菲亚心底生出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他是祖母的亲弟弟,也是将母亲抚养长大之人,可索菲亚从小到大也只是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社交场合远远地看到过他。
他们并不熟悉,而现在,他甚至还想要自己丈夫的性命。
索菲亚默默咽下一口葡萄酒,开始独自在人群中周旋,苏瓦尔公爵夫人的身份为她吸引了不少贵族妇女的关注,其中便有当初成婚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乔恩公爵的情妇安卡妮娜,她用一种不算友好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很少在人群中露面的苏瓦尔公爵夫人,说:“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夫人,你比我想象的漂亮多了。”
然而索菲亚并不认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是吗”,便不再言语。
安卡妮娜有些尴尬,她心有不甘地上前一步,倾身靠近索菲亚的耳侧,“您知道吗?公爵大人说您严肃得就和教堂里的修女一样,让他在新婚之夜都有种亵渎神明的不适感。”
索菲亚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侧头看了一眼安卡妮娜,对方一脸得意和挑衅,实在不是一副聪明的模样。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看来以后我知道该如何让他不那么缠着我了。”
安卡妮娜:“……”
索菲亚真心实意地向她表示感谢,然后拿着酒杯向阳台的方向走去,她不擅长饮酒,只小小一口就让她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沉,直到夏季夜晚凉爽的风从发烫的脸颊拂过,索菲亚才浅浅地松了口气。
“看来公爵大人完全多虑了,兰斯凯特家的大小姐,天生就适合在人群中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身后脚步声渐近,接着艾莉·伊洛克就像只轻盈的猫一样突然闯了进来,她背靠着阳台石砌的栏杆,黑裙银发,美得张扬而无畏,比起索菲亚已婚妇人的身份,艾莉·伊洛克才是今晚贵族女性中最受青睐的那一个,她一边熟练打发掉那些对垂涎美色不加掩饰的男人们,一边用目光寻找索菲亚的身影,然后跟着她一起离开了宴会大厅。
而站在远离灯火的露台上,月光笼罩之下的王宫庭院安静得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世界,艾莉·伊洛克见索菲亚盯着远处暗影一直沉默,不禁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谁?”
“公爵大人。”
索菲亚老实回答,艾莉·伊洛克顿时无语,瞬间失去了交谈的兴趣,“你不用向我展示你们有多恩爱,夫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索菲亚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公爵大人让你陪我来王都,不就是怕我解决不了他曾经的那些红颜知己吗?他这是在心虚。”
她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这银白色的球体世间仅此一只,所以远在苏瓦尔边境的乔恩公爵亦能与她看到同样的风景。
而一旁的艾莉·伊洛克张了张嘴,竟有些不敢言语,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公爵夫人身上似乎隐隐透着一股杀气。
交杯碰盏混杂着人声从大厅内传来,晚宴还在继续,索菲亚晃了晃手里的葡萄酒,淡声道:“走吧!以我们目前的处境,不宜从人群中消失太久。”
她顿了顿:“我倒要看看公爵大人到底还给我留下了什么惊喜。”
第28章 王后
在遥远的黑谷底崎岖不平的峡沟间,乔恩公爵当着众人的面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得一旁月光底下晃动的树影里猛地窜出几只野鼠,拼了命地往更深处的阴影奔去。
同行的人猝不及防,也被吓得僵住,此时乔恩公爵率领几十名名骑兵,正沿峡沟路径前往距离军队驻扎之地数英里外的维斯塔那边境的一处军事要塞,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而目标位置就近在眼前,夜晚的峡谷安静得无法容纳任何突兀的声响,哪怕在潺潺流水覆盖之下,也充满了难以忽略的危险。
而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乔恩公爵接下来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以及颇为懊恼的一句“不会真和我离婚吧”。
沐恩爵士简直头都大了,自出征以来公爵大人已不知多少回在如此紧张的气氛里突然表现出心不在焉的状态,当嗜血的猛兽失去了应有的敏锐与冷酷,便犹如被人卸下了利爪。
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他们此时并没有骑马,匍匐在距离城堡最近的一处巨大的岩石下,等待时机来临便会一攻而上,可沐恩爵士看着已自顾自陷入某种情绪的乔恩公爵,犹豫着是否出言提醒,毕竟在战场上分心会是何种结局他再清楚不过了,可就在这时,一种利刃破空而出又被什么击中的声音在沐恩爵士耳边突然炸裂开来,紧接着左肩猛然遭到一记重击,沐恩爵士顿时像只中箭的野鹿一般翻滚在了地上。
前方人声骤起,脚步声此起彼伏,沐恩爵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踢了一脚,他下意识看向刚才所在的地方,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一枚箭羽已没入石土大半,沐恩爵士只觉得一股寒凉自脊背窜上后脑,很明显是刚才有人救了他,让他免于被一箭贯穿脑袋的悲惨命运。
“大敌当前,爵士,请不要心不在焉。”
乔恩公爵抽出长剑,颇为不满地看了沐恩爵士一眼,苍穹之上的圆月落下清晖,为他浅浅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在这死亡弥漫的峡沟间地生生散发出令人胆怯的凌厉。
沐恩爵士:“……”
刚才到底是谁在心不在焉啊?!
他咬了咬牙,提剑跟了上去。
只短短半个钟头,乔恩公爵便带领骑士站在了这座城堡的最高处,烈火焚烧着一切,而尸体则浸泡在血液中堆积如山,眼前皆为战争对入侵者胜利的嘉奖。
可当所有人都为这场迅猛而畅快的战役振臂高呼之时,只有乔恩公爵在这战火狼藉的黑夜里一言不发,沐恩爵士见状疑惑地上前,“公爵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乔恩公爵此时沉静得有些可怕,半晌才道:“太容易了。”
“什么?”
“我们赢得太容易了。”
他的剑似乎还未停止战斗,在火光映照之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芒,而沐恩爵士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看见月光所到之处的城堡四周突然多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仿佛被血气吸引而逐渐聚拢的野兽,令人如坠冰窟。
乔恩公爵被火光照亮的面容寒若冰霜,“我们中计了。”
而在科黎底亚雪山以北的恺撒王都,年迈的国王正含笑看向王座之下畅饮的人群,沉溺于酒色的贵族已渐渐维持不住礼节的伪装,借着乐曲的节奏在舞池中激情奔放。
索菲亚和艾莉·伊洛克从露台回到宴会厅,却冷不防被转角处窜出的人影撞了一下,艾莉·伊洛克手急眼快地从背后扶住索菲亚,才使得公爵夫人不至于在一众王公贵族面前出丑,而伴随着几声惊呼,一股冰凉的液体倾倒在她的胸前,将礼服浸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夫人。”
罪魁祸首连声道歉,索菲亚这才发现是刚才对自己出言挑衅的安卡妮娜,此时无数好奇的目光聚集在苏瓦尔公爵夫人身上,期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可索菲亚却是眉头微皱,不说原谅也没有责备,直到一名侍女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到两人跟前打破僵局,“公爵夫人,请您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