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欢抬头,看向她的母亲:“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是在怕,可是我刚刚发现,不是的,我是在愤怒啊——”
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然后揪紧了自己的衣服:“我这里的火已经大到快要烧死自己了!可是因为那是冲你——所以我只能一次次忍下来!”
姚女士僵在原地,像不认识这个冲她怒目而视的小女儿了。
“可是我受够了、我早该受够了!”白欢咬牙,“只因为您是我的母亲,我就该一味忍让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从小到大要被您一次次羞辱,一次次践踏?”
姚女士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羞辱过你?!”
“是,”白欢说,“您已经习以为常,脱口而出,自然到不认为那是羞辱了。”
“白欢!”
“您扪心自问!”白欢的声量压过她的,“您有多少次拿我和白畅作比较?有多少次说过我不如她!”
姚女士涨红了脸想都没想地脱口:“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妈!”白畅忍无可忍地加重声音。
姚女士一颤,她眼底闪过悔意,但到底没有收回那句。
“……是,是事实,是在您眼里认定了二十几年的事实,”白欢轻声笑了,“于是连我也当真了——我真的以为,只要不如白畅,我的人生就是彻底失败的。在那几年里,我是怎样生不如死地活着……您从未看到过。”
姚女士面色一白。
“我那么拼命地努力,拼命地学习和工作,我放弃一切我自己珍视的部分,只想要得到您那个可笑的价值体系的肯定,想要追上一个叫做白畅的虚影。后来我才知道,您眼里既没有活生生的我,也没有活生生的白畅。我们在你的眼里,是可以量化的、可以抛弃一切情感去称重去比较的——多么可笑,为了您的价值评判,我竟然一直想要把自己的人生变成别人的复制品……”
白欢惨然地笑着:“最后呢,我既没有守住我的,也没有复刻她的,我只是把我自己的生活变成了满地狼藉。把我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束手束脚的懦弱者。”
“所以呢?”姚女士红了眼圈,“你现在是要把你人生的失败归结于我吗?”
“不,我只是想明白了,在我决定回国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白欢抬头,冰冷地看着她的母亲,“从今往后,每一个选择、不论结果如何、至少都要是我自己做的——任何人都没资格干涉。我的人生,我要自己活过。”
姚女士颤栗起来:“我是你的母亲!我做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替你考虑——”
“您有没有在意,哪怕只是注意到过,我已经有多久、有多少年,没有喊过您一句妈妈了?”
姚女士戛然止声。
白欢笑了起来,她该是胜利者,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多可笑啊,您眼里都从来没有过一个活生生的我,您却说替我考虑着。”
“……!”
不知道是不堪羞辱,还是愤怒至极,姚女士最终煞白着脸色,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她转身摔门离开了。
客厅死寂良久。
最后还是白畅过来,无声地抱住了白欢。
两相沉默很久之后,白欢轻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拿你说事的。”
“我知道。”白畅拍了拍她的后背,玩笑道,“真不好意思啊,偏偏让你有这么个太优秀太耀眼的姐姐。”
白欢也破涕为笑:“你要点脸。”
手机震动声响起。
白畅松开她,确认了下不是自己的手机:“不过你还是厉害的,居然能给姚太后说走了,我都没这功力——真不考虑转行跟我做律师吗?”
“有人告诉过我,我没有做错事,就不该低头。”白欢望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轻笑了下,“我不会再逃了。”
看见白欢把萧木白打来的电话挂断,白畅意外:“这是什么意思?钓他?”
“?”白欢擦着眼泪,莫名睖她,“你在说什么,我现在接电话,他不就听出来,我刚刚哭过了么。”
“那挂了电话,怎么说?”
“给他发条消息,说我在家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等晚上再回他。”白欢说话的工夫,已经低头把消息发出去了。
白畅恍然大悟,同时心情复杂:“我算是知道,你俩的剧本怎么不按我想的那个来了。天然钓,他也没招啊。”
白欢:“?”
她在说什么呢。
白欢的计划是很完美的。
只是在执行到最后一步——傍晚给萧木白回电话时,却发现对方的手机号码接不通了。
这让白欢有点茫然。
要不是了解萧木白性格,她都要以为他是生气、故意不接她电话了。
这点迷惑持续到晚饭。
下午姚女士被气跑了,晚餐餐桌上刚摆了三副碗筷。
白欢正端出最后一份肉丝炒茭白,忽然听见房门被叩响。
坐着看京剧的外婆笑眯眯地打着节拍,支使沙发旁:“畅畅,开门去。”
抱着笔记本电脑劈里啪啦的白畅头也不抬:“欢欢,开门去。”
白欢:“…………”
什么叫食物链底端。
没法,年龄最小的最没人权的白欢只能走向老房子的玄关,推开了房门:“谁——啊!”
一声惊呼。
沙发上两人一愣。
下一秒,白畅警觉地扔掉电脑就冲到了玄关。
然后她猛地顿住身。
楼道里有些醺黄的灯火下。
戴着纯黑口罩扣着棒球帽的青年俯下身,把捞进怀里的小姑娘抱得紧紧实实的。
“萧…萧木白!”白欢像尾扑腾的鱼,都快被提得鱼尾巴离地了,“松一点……你要勒死我了!”
第39章
客厅里的京剧依然开着外放,正唱到外婆最喜欢的《锁麟囊》,薛湘灵最经典那段二黄慢板里的“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换作平日,外婆都得把这段单独高声外放,然而今天音量不增反降,降到快静音了还嫌不够,竖了半天耳朵也无果的外婆看向沙发另一头,敲着笔记本电脑键盘,但手速也低声音也轻的白畅。
外婆悄着声:“畅畅啊,我怎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呢?”
“别说您了,我都听不清,”白畅安抚老太太,“有我盯着呢,您就别操心了。听您的《锁麟囊》吧。”
外婆哎了一声,没几秒钟又转回来:“刚刚进来的这个,是欢欢男朋友吗?他刚刚喊我姥姥的时候,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他和白欢是同学,从小认识,或许您见过?”白畅说。
“从小认识?”外婆愣了下,忽地一拍巴掌,“哎呦,他是小言柏吧?怎么几年没见,长这么高这么挺拔了?我都没认出来哎哟……”
白畅连忙把就要起身的外婆压回来:“您的旧改天有机会再叙,先让他俩说完悄悄话。”
外婆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白畅又说:“不过他来咱家的事,您可千万别跟我妈提啊。她一直不喜欢言柏呢。”
“唉,我早劝过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看给欢欢逼的。不过这个言柏是个好孩子啊……”
在外婆的絮叨声里,白畅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卧室房门。
门内。
“你怎么会突然找来这里?”
白欢一路牵着萧木白从外面进到卧室,还有些回不过神,“中午我还看到,小胖发了你们几个人聚餐的合照,傍晚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到……这么远,你怎么来的?”
“飞机,火车,想来怎么都能来。你外婆家住址又没变。”
转过身来,白欢才发觉萧木白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她的话上,而是低着头,视线落点在她从外婆面前拉走他时,无意识和他相扣的手上。
像被他的目光烫了下,白欢缩紧手指,连忙抽手出来。
只是刚离开萧木白的指骨不足寸余,却被萧木白毫不客气地勾了回去,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往他的方向踉跄了下。
萧木白提前很自然顺势就抬起另一只手——教科书版“正中下怀”。
还懵着就又一次“摔”进萧木白怀里,白欢刚要挣扎,就被身前的青年俯身完全裹进怀里。
带着初冬未雪的凉意,萧木白幅度轻慢地蹭了蹭她耳尖,分不清是冷冽的夜色还是他灼人的气息,交缠着让白欢情不自禁红了脸颊。
而耳畔,抱住她的萧木白还像是得到了极大满足地喟叹:“…让我抱一会儿,小白。”
“……”
白欢觉得自己迟早“死”在对萧木白的过度心软上。
闻着他身上带来的,像是雪夜一样凉意的冷调,白欢紧绷了几秒,还是慢慢松懈下来。
她也抬起胳膊,从他敞开的外套下环抱住他。
冲锋衣外套下,深灰色长毛衣修挺合身,勾勒出男人精瘦的腰腹,白欢不确定地抱紧了点,同时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作为电竞选手还真的能拥有腹肌腰肌背肌这种神奇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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