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怕这只是他的一场梦。
现实里她没有回来,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些年,在无数个地方,萧木白做过无数场这样的梦了。
有时候他在梦里醒悟,做成清醒梦,却还是不肯醒来。
他总会想起初中时,她拉他躲在家里,熟练地打开老台式机,她喜欢看悬疑类电影,最喜欢《黑客帝国》,一边看一边一本正经地给他讲矩阵讲方程。
看了无数遍戴着黑超穿着皮衣的墨菲斯把两颗红蓝药丸递给走投无路的尼奥。
蓝色药丸沉回梦里,红色药丸见证真实。
小白欢严肃地绷着脸,跟他说她选红色药丸,一万遍里选一万遍,因为她只能接受真实的世界,虚幻毫无意义。
言柏说我也选一万遍红色。
即便真实世界里有喝醉酒就会用家里烧炉子的木头打他的父亲,忙碌到很少在他醒着时回家的母亲,他也可以拉着她的手,一起逃到没有大人的地方去。
他会长大,他会带她逃得更远。
于是选了红色药丸的主角加入真实世界里的反抗军,驾着浮空舰穿梭在母体与真实世界之间,带着他爱的女人杀掉所有追在他们身后的机械哨兵。
为了回到爱人的怀里,他死而复生。
为了救他死去的爱人,他改写整个世界。
好像只要足够强大,只要一直赢下去,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绝不分离。
可是直到很多年后萧木白才想明白,白欢选红色药丸是因为她坚信真实,而他选红色药丸,是因为她先选的。
怎么没有人教过他。
如果你爱的那个人只有在虚幻的世界里才能见到呢。
你要清醒的现实,还是虚幻的梦境。
红药丸醒来,还是蓝药丸沉眠?
“……”
蓝眼泪的海潮留下脚印,在她跑过的海滩上渐渐淡去。
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像那些脚印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弥漫的海雾里。
“萧木白!”
白欢跑近,慢下脚步,朝他晃手里的袋子,“我去给你买了……”
砰。
白欢被萧木白俯身一把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紧到窒息。
——如果长梦不醒,那就让他长梦不醒。
第26章
“……萧木白?”
白欢被抱懵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束手靠在他怀里,看不清萧木白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很深地埋下头颈,覆靠在她肩上,沉抑的呼吸在她耳边一次次探底。
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近乎求生地索取她的气息。
完全失掉了他惯常的散漫、从容与理智。
白欢想仰脸,却被萧木白的拥抱勒得更紧。
“你到底怎么了呀,”白欢有些着急了,不自觉带起一点幼时的乡音,“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呀。”
“——没事了。”
萧木白声音轻哑地戳破沉默,也接住了她的急迫。
他重复了一遍没事,终于放下抱她太紧而用力到僵直的手臂,“我只是以为你丢了。”
丢在他漫长的虚幻梦里。
白欢茫然地眨了眨眼:“你真以为我掉进海里了?”
萧木白没否认。
白欢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一个人,就算方向感再差,难道还能走到海里面吗?”
“这边治安不比国内,”萧木白说,“别乱跑了。”
“没事的,我都一个人在这边生活了……”
白欢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想起了这大概是在萧木白那儿最不开最不能提的那一壶滚烫热水。
好不容易缓和点。
不会又被她搞砸了吧。
白欢有点懊悔,借着弥漫的夜色海雾,她悄无声息地侧过脸去看萧木白的反应。
却见他像没听到一样,弯腰接过她手里便利店的袋子,“这是什么。”
“哦,我给你买的糖。”白欢醒神,环顾身周,“其他人呢?”
“前面崖壁上有一间酒馆餐厅,他们提前过去了。”
“那我们…现在去?”
“嗯。”
两人沿着海滩一路往前,蓝色的泪潮交叠着,涌动着,向沙滩上荡来。整个海岸线都泛起深蓝色的荧光。
中途路过了一对国内来的情侣。
女生兴奋地扑着海水:“好漂亮啊,这就是蓝眼泪吗?也太浪漫了。”
男生也笑着给她拍照。
萧木白走出去一段后,又停住,插着口袋默默回头,看着身后闹腾的两人。
“萧木白?”白欢察觉身侧少了脚步声,疑惑回眸,“你在看什么?”
“你要拍照么。”萧木白回过身,“林耀他们已经拍过了。”
白欢露出茫然:“拍什么?”
“蓝眼泪。”
“啊…”
白欢蹙眉,她有点纠结。
眼下应该是很好的消除隔阂的台阶,但……
“你不喜欢?”萧木白有些意外,又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
蓝色海浪被推向岸旁,那对情侣闹腾得更欢了。
女生开心得直往她男朋友怀里扎。
白欢没察觉他的注意力,只是为难了几秒:“我不太喜欢介形虫。”
“…什么?”萧木白转回来。
“就是这种蓝色荧光的制造者,”白欢指向旁边的蓝眼泪海浪,“希氏弯喉海萤,它是介形虫的一种,如果放大看能看到它的卵圆形壳,还有一对侧复眼……”
于是接下来到沙滩酒馆的路上,萧木白听了一场关于希氏弯喉海萤的地域气候水质等等生长条件的微型科普讲座。
和高中白欢给他讲文言文阅读理解时听天书的感受差不多。
直到海浪声已经被抛在身后堤岸下,酒馆餐厅的灯牌也在夜色里清晰展现。
白欢踩上最后一个台阶,忽然从她的科学世界里醒过神来:“……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萧木白似乎很久没说话了。
他不会听烦了吧?
有些担忧的白欢回过身,借着不远处的灯火望向走在她身后的萧木白。
他是有些走神。
只不过从神情来看,怎么好像不是烦躁,反而还有点……
宽慰,或者愉悦?
可惜那点情绪风驰云卷,转瞬即逝。
“不会,”萧木白清了声嗓,在白欢继续观察他前抬腿上了台阶,走到她旁边,“我喜欢听,你继续说。”
白欢些微讶异:“你喜欢听吗?可我记得你高中最不喜欢生物课。”
萧木白面不改色:“你记错了。”
白欢:“?”
借着腿长优势,萧木白轻易越过她身侧去,藏住了那点被揭穿的心虚。
本来担心是做梦,现在放心了。
他的脑子里绝不可能塞下她这些古古怪怪的像误入《动物世界》栏目的科普知识点。
离着酒馆还有十几米,白欢透过贴着挂饰的玻璃窗,看见里面坐在高脚桌旁高脚凳上的人群。
“大家都在里面的话,我们是不是分开进去比较好?”她停下脚步,慢半拍地想起这个问题。
萧木白也跟着停下:“我在外面抽支烟。”
白欢说:“那我先进去了?”
“嗯。”
萧木白低头衔上烟,插兜靠在廊下,却没有点上。
他只是无声看着女孩进门。
门上清脆的金属铃铛响起,安静,又响起。
重新推开的门后,周驰封走了出来,左右看看后,径直朝他这边过来:“找回来了?”
“…本来也没丢。”萧木白低声说。
“我刚刚那会儿说又丢不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反应。”周驰封朝酒馆里示意,“不跟着一起进去,杵这里干嘛,当门神?”
“她要避嫌。”
“人那是替你避嫌,”周驰封一顿,“不对,有商有量地回来的?什么意思,和好了?”
“……”
萧木白拿出打火机。
要点上前,想起旁边还多一位,他轻挑眉问周驰封:“介意么?”
“我要说介意,你就不抽了?”周驰封故意开玩笑。
“介意你就站远点。”萧木白懒洋洋道。
打量他几秒,周驰封笑了起来:“心情还行,看来你是想开了。”
漆眸半垂,萧木白咬着烟点上。
薄青色的烟雾氤氲着覆过他眉眼,缠过他夹着烟的,微微屈折的修长指骨。
他沉默了会儿,低声说:“我妈忌日快到了。”
“……”
周驰封笑容凝滞住,晃了下神。
他想起萧木白第一次抽烟了。
其实五年过去,那一晚已经隔得太久远,留给周驰封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他只是一直没能忘掉那种凉意。
它就流淌在太平间的走廊上,和夜色混作一起,像是能穿过人的胸膛,刺进骨头缝里,让蜷缩的心脏跟着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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