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凝着眉,沉着脸,一言不发。
沈父圆滑地接话道:“该他这一顿。言语挑衅也是一种动手。”
沈母听丈夫这么说,很是不快地笑了声,“都要你去立法,那官司一年不知道多多少起了。”
沈父朝妻子乜一眼,示意她别说话。
沈母岂肯罢休。她怪丈夫没点根性,看到儿子挨打,还能和他们这样的人家坐在一块喝茶,她再瞥到那妖妖娆娆一言不发的祸头,私心觉得这个姑娘也没有翁父吹得那么好,倒很有翁母讲得那种邪性。本又不是正经周家的孩子,那个老太太再当个宝,还能金山银山给她。听说还是跟着她继母出来的,那继母就是个交际花,看这姑娘,眉眼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总归,那样的场合,能叫两个男孩子大打出手,再修炼点岁数,不得了的。沈母私心觉得她的儿子操控不住这样的女人,心一横,当断则断。
她以女主人的姿态说了几句感谢上门的漂亮话,随即,话锋一转,说起现在的经济也不多景气,哪个行业都是,“我们也为我们言言发愁,他也是不争气,学么不好好上,成天跟着不上路子的人去一窝蜂,要我说,打架斗狠的人最没出息了。我同他爸爸都说他的,你们这个行业,建筑也好,设计也好,不正经读个研出来,有个什么用呀。哪个正经人家的孩子年纪轻轻的不想着好上加好的,早早地出来上班,家里就缺你这口吃的啊。同他说的嘴皮子都破了,不听呀。”
游真听沈母说话的腔调,觉得她跟翁家那个毒皇后,简直一个师父教的。
沈父听着如坐针毡,偏头朝妻子,要她少说两句。
周平陆端坐着,面上始终云淡风轻的笑意。沈父圆融地转移话题,说养孩子就是操心,他们为子女,周先生为他的侄子侄女,都一个样。
周平陆霍然开口:“游真她不是侄女。她只是住在我们家,陪伴我母亲罢了。”
“所以,她的一概事情,别说我,我母亲也不张罗她的。她想早点出来工作,就是奔着独立的念头,没妈的孩子总要为自己打算多一点,不像小沈。”周平陆笑吟吟地,四平八稳地,“书嘛,什么时候都可以读,只要她愿意。为人做事的活性和阅历,远比优绩主义陷阱来的重要。”
沈母眼见着周平陆将她的镖扎回头,一脸的难绷。
周平陆继续道:“好比中秋晚宴,我那不争气的侄子,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还被他妈妈心疼,懊悔,最后坐在席上,一口没少吃,好模样的回去了。我宴客的场子被他砸得稀巴烂,也是我们小真帮着收拾善后的。领着小沈同她的朋友到房里,好生上药、待客,我这才把个场子撑着走完了。”
沈不言听着周平陆这番话,有种拳头砸到棉花上的窝囊感,才要勃然大怒时,沈父赫然目光制止他。
回旋镖扎完,周平陆起身来,依旧与沈父相交恨晚的和煦之态,说有机会,他邀沈先生饮茶。他下午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便领着游真告辞。沈父始终圆滑不得罪的社交态度,亲自出来送客,沈不言也跟在后头。走到沈家的门口,下台阶的时候,周平陆率先一步走下楼,伸手来牵游真的手。
沈家父子俱是怔在那里。
周游二人都走出很远了,沈不言追了过来,声称要单独跟游真说几句。游真不等周平陆说话,点头答应了。
她同沈不言走到阴凉处,实在话,他们真正来往没几次,但是沈不言在学校队伍里确实鹤立鸡群,他生得漂亮,干净,他的一些优越或者闪光,需要放在绝对纯净的环境里。譬如他们一起去博物馆,譬如他关心你,给你买一杯热巧,你就得真的需要。譬如他和你在校园里谈风花雪月的二人转恋爱,譬如你得假装听不懂他妈妈实情根本瞧不上你的学历。
游真私心不想对沈不言说绝对侮辱的话,仅仅因为,他是她青春里第一个鼓足勇气来追她的同龄人。游真知道,这种晦涩的感觉,讲出来,就得交到对方手里,任由对方处置。她太懂了。
被这样漂亮的男生喜欢,也算是一种虚荣。可是沈不言不懂,虚荣在安全感面前,溃不成军。
“游真,你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父母。”
游真点点头,她仰头看着沈不言,问他:“你觉得我的名誉,在你父母这很重要?”
沈不言哀怨的目光里全是痴迷与憎恨。
游真继续道:“高过你对我的看法?”
阴凉之处,无人出声,一阵风袭来,吹散两片心事。游真离开的时候,沈不言喊一句:“我会等你,游真,等你离开周家。”
去桐城的路上,周平陆问游真,两个人说了什么。
游真冷冷道:“他说他还要继续喜欢我,说要等我,等我把你甩了,然后他要重新来追我。”
周平陆听笑了,问她:“有人喜欢,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游真厚脸皮地点头,“对,很有。我巴不得一百个一千个男人都喜欢我。”
随即,周平陆便把那一百一千嚼进了嘴里,他别着挑衅人的下巴,劈头盖脸来,咬她的嘴唇,啜吸她,游真碍于司机在前头,她狠狠掐周平陆,也推不开他。
最后四目相对时,她不禁难堪,又低着头,重新埋进他脖颈处。
*
范家的房子是桐城乡下老式的自建房。
范太太是他们这个区实验中学的校长,今日宴客的名义也是范太太的,她请了好些个同事和校友。
之所以给周平陆派请柬,是因为周平陆给范太太送了只伶俐乖巧的布偶猫。
范书记见周平陆登门,踱步过来与他寒暄,介绍起他身边的人时,确实跟他们在家里说好的那样,简简单单,姓游,名真。
范太太便理所当然地将游小姐视为周平陆的伴侣,领她到她们女人茶歇局上坐。周平陆则被范书记领上楼,说介绍几个朋友给他认识。
游真在范家的会客厅里见到了那只布偶猫,好漂亮,眼睛像两颗蓝宝石。
范太太的女儿抱着、惯着,爱不释手。
她们才要互相介绍的,游真却在这样的会客局上碰上个熟人,相对其他人而言。
是她之前连夜去帮忙赶工手绘胶的女业主。她是范太太女儿的闺蜜。
范太太一听,笑着说那更好了,你们就自己认识吧。
女业主姓孙,同范太太的女儿是多年的同学。孙小姐同游真讲:“真是奇了,我还想着跟媛媛说,这几天就把你微信推给她,你就上门了,这个神奇度,我们仨都要去买彩票的。”
范太太女儿叫智媛,因为范太太姓金,生女儿的时候,范书记便说她的姓更好听,于是女儿跟着金校长姓的。
游真记得韩国有个女明星就叫这个名字,金小姐同游真娇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游真附和道:“说你们一样漂亮么?”
金小姐一听笑得更厉害了,闺蜜糗她,同游真道:“你说这个她可来劲了。”
不多时,游真便和几个女孩子笑谈起来。金小姐是学医的,刚博一,现在不在家里住,租的地方挨着医院,但是住进去才苦不堪言,厨房还好,她实在受不了那个卫生间,跟房东交涉也没有用,因为实在满意那个地段,金小姐就想着要么自己花点钱,把卫生间改造一下,这也是业主闺蜜想着找游真的原因。金小姐声称,她的预算很低,但又要简约利索。不知道游工接不接。
游真本就是积攒客户的阶段,这又是业主介绍的客人,且对方还是周平陆交际圈的家属。
她无论如何也得接下这个项目。
于是,趁着喝咖啡的空档,她将一些她改造过的实绩图给金医生看。其中有张就是周家厨房改造,那还游真上学期间,周母无条件认同游真改造出来的,她一直存在手机里,就是因为这是她的“首作”。
金医生夸赞游真,“你家真漂亮。”
游真笑了笑没有说话,金医生问游真家住在哪里,游真报出路名时,金医生啧舌,“哇塞,那里是标准的富人区哦。”
再说到刚才跟游真一起进来的那男人,金医生八卦着问:“男朋友哦?”
那只布偶猫忽然从金医生膝上蹿下来,来到游真脚边打转。范太太看穿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便帮着解围,说难为周先生有心了,“我下定决心养猫很多年了,老范提了一嘴,周先生便当真送了只,这下倒好,择日永远不如撞日,既然来了,那就下定决心吧,当她祖宗般地养着吧。”
游真小心翼翼伸手撩了撩布偶的下巴,她乖巧从容,眯着眼睛,由游真亲昵挑逗着。
范太太见状,夸她的新孩子,也夸游真,说猫和小孩子一样,都爱磁场干净的人。游真笑着朝范太太颔首,心想,这就是领导家属的修炼么,好会讲话。她一时想起周平陆的那句,惠而不费,不可或缺。
不多时,范太太来了几个学生,女儿帮着张罗新的茶或者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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