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雪上车后,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是温热的。
她到餐厅时, 恰好到了晚饭的点儿。
邬雪戴着口罩和帽子, 全副武装,往餐厅里边走。
刚走了两步, 便看到了靳谦屹的身影, 他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对面有人。
是个背影很漂亮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一头秀丽的长发垂落在腰间。
连邬雪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可以仅凭一个背影,便认出这个人是韩雨诺。
邬雪的脚步顿住, 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靳谦屹约在这家餐厅的包间见面,半个小时前,他还发来了包间的号码。
引路的服务生看她停住,询问她怎么了。
邬雪抬头,指了指另一边,说从那边走吧。
她进了包间没多久后,靳谦屹便来了,看到她微怔,问道:“你等多久了?”
“刚来。”
一晚上,邬雪都没有提韩雨诺。
这家餐厅不仅黄鱼面做得色香味俱全,其他菜品味道也都很不错,有黄油鸡腿肉蚬子??、紫苏黑虎虾等等。
吃完了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靳谦屹今天自己开车来的,上车后,他状若随意地问道:“要去看小比吗?”
本以为必然会得到肯定答复,却没想到她想了想后,说道:“改天吧,我今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靳谦屹只好把她送回她租住的公寓。
第二天下午,邬雪忽然收到乔雅的消息,说韩雨诺想要她的微信,问她可以吗。
邬雪同意了。
没多久,她收到韩雨诺的好友申请,她的头像是一幅风景油画,湖面、夕光,笔触松弛,像是随手画的。
韩雨诺的消息来得很快:【这周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邬雪本能想推掉,想起那天晚上在黄鱼面餐厅见到她和靳谦屹面对面相谈的画面,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回了一句:【周五中午可以。】
周五,三里屯。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不少女孩已经穿起了裙子或者短袖短裤,走在太古里,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见面地点是韩雨诺挑的,在一家火锅店。
邬雪很意外她会约在这里,她本以为会在那种灯光昏暗、摆盘精致、一瓶酒抵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的地方见面,毕竟这才符合韩雨诺这个艺术家的身份。
她走进去的时候,韩雨诺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宽松白T,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耳边别着掉下来的碎发,与平日的气质截然不同。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邬雪招了招手,笑得随意自然。
火锅店里味道很大,人也很多。
邬雪在她对面坐下,韩雨诺把手中的平板递给她,说:“我点了一些菜,你再看看还想吃什么?”
她的语气太过熟稔,好像她们是相识已久的好友。
邬雪接过平板,问:“怎么想在这里见面?”
韩雨诺托着下巴看她,笑了笑:“我要出国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走之前想把好吃的都吃一遍,你总不会想跟我约白人饭吧?”
“出国?”
“嗯,我收到了Lunar Poria的offer,准备去纽约啦。”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不是因为你在代言它才投的,只是投了几家公司恰好Lunar Poria待遇最好”
邬雪笑了一下:“我没想别的,你不画画了?”
韩雨诺摇摇头:“没想好,先去做点别的,画画什么时候都能画的。”
即使邬雪不太懂画,也知道她在国内的青年艺术家里享有盛名,拿过奖,办过展,据乔雅说画廊排着队找她要画。
她忽然要放下这一切去国外打工,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很划算的决定。
邬雪低头涮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嚼着,慢吞吞地问:“那你家里同意吗?”
邬雪问:“那你家里同意吗?”
韩雨诺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轻松了一点,“当然不同意了,他们以前靠我的画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后没了我去哪里找第二个?”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所以我和家里闹掰了,不过也不止因为这一件事。”
“他们之前想让我嫁给靳谦屹,可惜这个人呢,冥顽不灵,只喜欢你。”说到这里,韩雨诺冲她笑了笑。
她讲述自己的事,语气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荒唐事。
“有个人问我,到底是喜欢靳谦屹这个人还是喜欢他的身份和光环,废话啊,我当然喜欢他的身份了,不然我是受虐狂吗,他从来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邬雪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她。
韩雨诺却没有迎上她的目光,而是低头搅着碗里的蘸料,酱汁在碗沿上挂了薄薄一层,她没在意,继续说:
“小时候我们家还可以,后来随着我长大,我们家越来越败落,我爸把我当工具,靳谦屹是我爸给我挑的择偶对象里最厉害的一个。靳谦屹就好命了,他家越来越厉害,要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救过他弟弟,可能他妈妈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高中时每一天我都活得战战兢兢,我想凭借靳谦屹的力量,摆脱我爸,摆脱整个韩家,不再当他们的傀儡。
可惜失败咯。
但我不后悔,至少努力过。”
火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把韩雨诺的脸模糊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前一阵子我和一堆秃头男相亲,有个人知道后,把我骂了一通,说我自暴自弃,自甘堕落,我说那些人有钱有地位,结果他问我,要一辈子装模作样当个假人吗?还说如果我和那些人结婚,他便日日诅咒我后半生所求皆空、永无安宁,好恶毒吧。”
“是靳谦屹吗?”邬雪问。
“他?”韩雨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笑出声,“他才不会管我呢,是游书恒啦,我知道你们认识。”
但她似乎不愿意多提起游书恒,于是换了个语气,抬头看邬雪,眼里多了点促狭,“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在国外上学时知道你和靳谦屹闹掰时,我可高兴坏了,说明我那些招数没白使。”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她理直气壮的,“要怪就怪你们两人对彼此都没有信任,爱就应该义无反顾地相信他,把当下的每一刻都当成永恒啦。”
邬雪的心头忽然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靳谦屹的脸颊。
“你现在信任他吗?”韩雨诺问。
邬雪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韩雨诺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道:“你要是信任的话,那天在银泰见了我和他,就不会躲了。”
邬雪愣住,她没想到那天韩雨诺看到了她。
“我们那天只是偶遇,随便说了两句话罢了。”
邬雪其实早已经确定靳谦屹不喜欢韩雨诺,但直到此刻,被韩雨诺点破,她才意识到她对于靳谦屹的感情,总是下意识想逃避。
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时,她想的是把一切当做一场体验,只顾当下。
从未想过永远。
而此时此刻,邬雪低头看自己的心,它不安而疯狂地为了一个人跳动,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她也想和他体验“永远”这个词汇。
这家火锅店的味道很正宗,两个人吃了不少,韩雨诺结完账,忽然对邬雪眨了眨眼睛,促狭地说道:“你去找靳谦屹吧,我要去玩了。”
邬雪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靳谦屹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一脸焦急,但碍于四周都是人,并没有走近。
“我和他说约你吃饭,把他急坏了,你跟他解释哦。”
韩雨诺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又忽然停下来,在邬雪的耳边轻声说道:
“学妹,你要幸福哦,我等着你当影后的那一天。”
……
韩雨诺离开后,邬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冲靳谦屹笑了一下。
她低头给他发微信:【车里见。】
上了车后,靳谦屹问道:“她说什么了?”
“怎么,你心虚啊?”
靳谦屹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又好气又好笑,“我心虚什么,我这不是怕你又误会嘛?”
“她没说什么。”邬雪笑了笑,忽然问道,“靳谦屹,你喜欢我吗?”
靳谦屹怔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唇角扯出一抹笑,声音平静又有些自嘲:“喜欢得要死。”
“那你呢,喜欢我吗?”他反问。
本以为她会当作没听见,照旧听不到答案,却没想到,几秒钟后,安静的车内忽然传来一句:“喜欢呀。”
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
靳谦屹愣住,心头不可名状地颤动,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偏头,邬雪正望着窗外,唇角含笑。
车子一路向东。
路两旁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一串一串的白花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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