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_意迟迟【完结】(338)

  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发难的杨玦已扑到小祝身上,用力掐住他的脖子:“该死的矮矬子!这些装神弄鬼的花招都是你想出来的吧?”

  这个瞬间,就连杨玦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指桑骂槐,还是真心怨恨。

  沉默又沉默,只会让他滚的父皇——

  一根弦绷到极致终于无声断裂。

  没有人上前来阻拦。

  这丑陋张狂的侏儒,可不是复国军的使臣,更不是大昭的良臣。

  小祝想要尖叫,但声音被锁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不解。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国师走后,勉力支撑大昭罢了……这难道有错吗?

  他也并没有真的要送走寿春啊!

  薛怀刃!薛怀刃为何要换掉他准备的鸡子?难道——稀薄的空气,让他眼前血红一片——为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要激怒杨玦,所以只能是寿春?

  失去理智的六皇子,需要发泄的对象,但他的怒气无法冲着皇帝去,也无法落在使臣和其余大臣身上,那么便只有他这个可怜虫来承受了。

  呼吸越来越艰难,混沌的意识只剩下一星角落前所未有的亮。

  若是这样,那么靖宁伯呢?

  是靖宁伯先提到的寿春……

  不会的。

  靖宁伯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害他?

  短短一息之间,小祝把一生都想遍了。

  “噔——噔——噔——”

  几声重响,建阳帝高大的身躯已经狂奔而至。他看也不看,只伸出大手一把扣住杨玦的脖子,将人拎起来朝边上用力一掷。

  已经生得颇高,几乎像个青年的六皇子被他轻易地抛出去,就像随手丢开一块脏帕子。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醒众人,群臣大乱,齐齐跪倒请罪。

  晏真慢慢踱步到高塔边缘。

  塔下密密麻麻的黑甲军已经融入夜色。

  惨叫不绝,杨玦从火堆里滚出来,半边身子还在燃烧,黑红色的柴火被他带着散落一地。

  薛怀刃松开袖箭,大步上前,抱起边上的水桶朝他泼去。

  “小祝!小祝!”另一边,建阳帝已将瘫软在地的侏儒紧紧抱起来,他宽阔的脊背在夜色中颤栗,“太、太……”

  他想叫太医,但舌头也跟着哆嗦起来,根本说不清楚。

  又是一桶水。

  “哗啦”两声,柴堆熄灭,火焰化作浓烟四散开来。

  杨玦痛苦地抱住薛怀刃的手臂,嚎哭起来:“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一片寂静中,只有他和建阳帝父子两个的叫喊声在回响。

  忽然,建阳帝抬起头,转身朝后看了一眼,哭着喊了句:“靖宁伯——”

  他叫得那般凄厉,令人闻之发寒,祁远章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爬上台阶,跪倒在他身侧。

  建阳帝使劲把自己怀里的小祝递给他看:“小祝不动了……他不动了……”

  祁远章低着头,垂眼往下看。

  为了举行仪式特意穿戴一新的侏儒,歪着脑袋,瘫在建阳帝臂弯里,就像死了一样。

  但他还活着,至少此刻还在喘气。

  祁远章小心地靠过去,探探他的鼻息,轻声道:“陛下,小祝还活着,但须得快些召太医来诊治才好。”

  “太医!对!太医来,要太医来!”建阳帝抱着小祝,慌慌张张就要起身,不想这时候他怀里的人突然挣扎般动了起来。

  一只小手用力攥紧了祁远章还未收回的长指。

  “靖……”

  喑哑的声音带着血腥气。

  祁远章立即答应着凑近去看,只见小祝半阖着的眼睛里一片通红,费尽力气也只勉强挤出一个“靖”字。

  他脖颈肿胀,声音嘶哑,呼吸越来越勉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但却始终抓着祁远章的手指没有松开。

  建阳帝的泪珠子扑簌簌落下来。

  杨玦那一扼,显然下了死力。

  “靖宁……”

  夜风把杨玦的哭叫声清晰吹进小祝的耳朵,小祝呜咽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拼命睁大眼睛,盯住祁远章的脸。

  如果自己死了,灵哥儿要怎么办?

  手指颤抖着,嘴唇也哆嗦起来,小祝反反复复只会喊个“靖”字。

  靖宁,靖宁。

  真是两个好字。

  他无人可托,到死了,也只能向祁远章托孤了。

  绝望在心头翻滚,小祝一声声喊着“靖宁”,只恨不能将千言万语都塞进这两个字里。

  但祁远章似乎还是听明白了。

  猎猎风响间,病弱的男人咳嗽着,声音低而郑重地道:“你安心去吧,陛下身边还有我呢。”

  小祝在心里无声地回应,好好好,这样便好……他抓着祁远章的手指慢慢松开,然而就在要彻底分开的那一瞬间,他迷蒙的视线忽然清晰地映入祁远章冰冷的眼神。

  这是只有离得这般近,看得这般真,才能察觉的寒冰!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

  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小祝用力去抓祁远章的手,但那只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的手已经平静抽离。

  哭声越来越响亮。

  建阳帝跪在国师的棺木旁,将自己的脸深深埋下去:“小祝,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会去打仗的……我会赢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祝想要张开嘴,想要大叫,但肿胀的喉骨已经让他连喘息都困难。

  他的灵哥儿,什么也不懂,甚至看不懂祁远章方才那瞬间的冷。

  怎么办?

  事情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坏的?

  已经没有时间容他细想了。

  只是,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些被他抛之脑后的人和事。他看着祁远章,一瞬也不敢放松。

  祁远章的老师、友人、亲眷……他还以为,祁远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人。

  看来,还是他太愚蠢了。

  他杀过的人,没有成为他的梦魇,却还是成了劈向他的刀。

  “陛下!快去见太医吧!”

  昏迷前,小祝听见祁远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胆怯和懦弱。

  “不——”

  太轻了,这一声“不”轻得连紧抱着他的建阳帝也没有听清。

  塔上的烟气越来越浓,跪着的群臣开始头晕恶心。可建阳帝不动,谁也不敢动。

  “小祝!”建阳帝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跪在前排的几个皇子打个激灵,纷纷抬头向前看去。不过死个侏儒,父皇何以如此伤心?

  然而这一看,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哭得浑身打颤的男人,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建阳帝?

  他语不成句,一副伤心欲绝胡言乱语模样,一手搂着小祝,一手紧紧攥住祁远章的袖子,哭着说:“我不要、不要小祝死,不要!”

  顾不得头晕,下方跪着的大臣们接二连三把脑袋昂了起来。

  像一群蛇,听见响动,身子不动,只脑袋循着声音转。天呐,皇帝这是怎么了?

  听他说话,简直像个傻子!

  “砰砰”几声,风里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众人悚然转头,只见黑甲一具具倒下,如同内里已被这晚秋的夜汲取殆尽,只剩下一件无着的甲胄。

  “有刺客——”

  不知是谁先出声叫嚷起来的,转眼间,塔上已乱作一团。

  烟气渐渐朦胧似雾。

  薛怀刃扶起杨玦,厉声呵斥了句:“你闹够了没有?”

  哭闹不止的少年闻声一怔,旋即咬牙切齿地骂道:“我不管!我要杀了那个矮矬子!”

  “殿下,你受伤了。”薛怀刃叹口气,架住他无恙的半身往前走,一边扬声唤人,“速带诸位大人撤退!”

  脚步声慌乱响起,推推搡搡,再也没人管得上官位大小,想要活命就得往前冲。

  头晕目眩间,阁老们踉踉跄跄,几次跌倒又爬起。

  盘旋的长梯,噩梦重现。

  只有永定侯一人,逆流而上,穿过慌张的人群,大步奔到建阳帝身侧,既有几分不敢置信,又迷茫无措地喊了声“皇上”。

  如此惶惶。

  建阳帝却恍若未闻,始终不动,仿佛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从这可怕的梦里醒来。

  永定侯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夺走他手里的侏儒:“皇上!快随臣下塔!”

  “小祝!我的!是我的!”建阳帝一掌拍在永定侯肩上,将人拍得直直往后跌去,口中不住嚷嚷,“不准碰小祝!你这个坏蛋!不准碰!”

  永定侯跌坐在地上,只觉一股浑浊的气流从嗓子眼里涌上来,让他几要呕吐。

  祁远章搀起他的胳膊:“侯爷小心。”

  “靖宁伯……”永定侯怔怔地看向祁远章。

  夜空在他身后,铺开无垠的雾气。

  薛怀刃已折返而回,和斩厄一道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制住建阳帝,将人往台阶下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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