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位置就知道,终究不一样。
六皇子杨玦离得可比他们近多了。
铜盆里,青藤纸已经燃尽。
烟气在铜盆上方盘旋着,慢慢于夜色中消失。
一把铜勺,轻轻探入水中。叮当,叮当,三颗蛋被依次捞出,置于盘中。霍临春弯着腰,接过盘子,做起了人形案几。
他素来听话,就算要在小祝面前弯腰,脸上也依然还是一派恭谨。
论做太监,谁能同他比较?
——虽说人是不大像样。
小祝乜了他一眼,心里慢悠悠地想,等到掌印老去,实在无人可用的话,也可叫霍临春顶他的差吧?毕竟,他们兄弟还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身边不能谁也没有。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忍不住浮上一层淡淡的忧郁。
也不知道靖宁伯到底还能活多久。
唉。
无声叹息着,小祝用力掐了自己的手指,从瓷盘里取下一颗蛋,拿软绸子垫着,轻轻磕破外壳,剥出鸡子白。
刚刚凝固不久的蛋白,柔嫩又光洁。
一股香气萦上鼻尖。
小祝将蛋慢慢转了个圈。
一直捧着瓷盘作镇定状的霍临春忽然睁大了眼睛,握着盘子的手指也下意识收紧。
紫红色的痕迹突兀地显现在眼前。
鸡子白上竟然有字!
这时候,小祝已将写着字的那一面转了过来。
他眯着眼,张开嘴,声音一贯的难听但响亮:“国师已示下和亲人选,乃是寿——”像一根燃烧中的香忽然之间被拦腰折断,剩下那个字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鸡子上的字,是他亲手写下的!
他选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寿春!
两日前,他按照国师曾经教过他的法子,备好紫草、白矾和醋,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在鸡子壳上写下了字。
以防万一,他提前煮过,剥壳查看,确保万无一失才又重新备好三枚蛋阴干后交由薛怀刃——
呼吸一轻,小祝猛地扭头朝薛怀刃望去。
与此同时,群臣前排,祁远章高声说了句:“原是寿春帝姬啊!”
霍临春看得分明,鸡子白上紫红色的两个字,的确是寿春无误。这字就像是自己从蛋里生出来的,实在离奇。
他看得目不转睛。
其他人也都好奇地往前伸起了脖子。
只有小祝,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看着薛怀刃。
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年轻权贵,正顶着一张俊美的面庞,没有丝毫表情地站在那。
为什么?
小祝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只是一息,但已有千百种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用来隐写的“墨”,是他亲手调制的;写在蛋壳上的字,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难道,国师的法子,薛怀刃也知道?
所以见到鸡子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上头被动过什么手脚?
可是,为什么?
这般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他怎么知道蛋壳上写的名字一定不是寿春的?
还是说,是他非要把这个名字定为寿春不可?
风声似乎停滞。
心头千回百转,小祝听见下方传来群臣祝颂声。
神迹已现,如今已由不得他改口反悔,他只能接下去喊出寿春二字,而后将手里的鸡子一放,他复又抓起剩下的两枚,一一敲碎剥开。
果不其然,上头紫红色的痕迹,写的仍是“寿春”二字。
戏已唱到半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唱,可不知为何,那种古怪的不安再次强烈涌来。
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人在告诉他,选择寿春大错特错。
小祝感觉自己的背心在冒汗。
深秋的夜,让他的汗冷得像冰,瞬间便冻住了口舌和四肢。他站在那,眼看着霍临春端着瓷碟放到托盘上,一步步朝下首众人走去。
祁远章站得靠前,先一步来到托盘前,连连赞叹道:“不愧是国师,真有仙术呢!”
一时间,群臣振奋。
是啊,国师之死,恐怕并非真的只是死亡而已。
复国军费尽心机,杀掉的只是国师的凡人之躯罢了!
正如建阳帝先前所言那般,国师是登仙了!
若非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场合,这群人已恨不得挤作一团凑上前来。只是体面还得顾,装模作样是永远省不得的活儿。
三颗蛋,剥了壳,光溜溜的,没有丝毫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清晰得很。
八皇子年纪小些,平日里再老成,此刻也免不得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小声自语道:“竟然真是寿春姐姐……”
“住嘴!”杨玦就站在他边上不远,耳尖得很,立时便出声训斥道,“不过只是两个字,谁说便是寿春了?”
八皇子被他吓了一跳,呐呐道:“可、可是方才……”
杨玦一身寒意站在风里,脸色越来越难看,方才的确有人说了寿春帝姬四个字。
他冷冷看向祁远章。
此时,霍临春手里的煮鸡子,已经送到复国军使臣晏真的面前。
神色肃冷的青年,垂眸看向瓷碟,突然说了句:“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了。”
不知为何,听见“天命”二字,一股大火猛地烧上心头,杨玦三两步窜到二人跟前,抬手就将瓷碟打翻,厉声道:“不过是装神弄鬼,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落下,塔顶一静,众人神色各异。
在场全是人精,有信的,自然也有不信的,但不管有多怀疑,这种事都不该当着来使的面揭穿。
呼呼的风声里,雪白的鸡子滚落在地上,很快被只脚踩烂。
杨玦抬起靴子,凉凉道:“瞧瞧,天命成泥了。”
“这位殿下,您只是殿下。”晏真神色如常,口气平静,半点不见怒意,“天命如何,你说了可不算。”
轻飘飘两句话,听得杨玦登时炸了毛,顺手就想要去拔剑。然而,今夜是祭奠,是请神,唯独不是演武。
除了建阳帝和他的黑甲军,谁也不能携带兵器。
他手下落空,心里却被怒气灌满,立时赤手空拳地要来揍晏真的脸。
短短几句话,只是眨眼间的事,霍临春终于回过神来,口中叫着“殿下”,上去要拦。
到底是使臣,没说不谈,那就不能动他。
其余人也纷纷出言劝阻。
可杨玦本就不愿和谈,眼下气上心头,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拳头几乎落到晏真鼻子上,忽然被人拦住。
“放开我!”杨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晏真不放,“薛怀刃!你放开我!”
“殿下这是做什么?国师既然下了训示,选了寿春帝姬,皇上都未说不妥,你——”
“我什么我!我就是不痛快!”杨玦高声打断薛怀刃的话,暴躁地道,“国师死了!国师死了!”
“你们这群蠢货,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死人能给什么训示?啊?说啊!死人能做什么?”
他简直暴跳如雷,鬣狗般四处张望,想要发泄怒气。
这时,“滚出去!”一直默不作声的建阳帝终于口气沉沉地吐出三个字。
杨玦一愣,奋力甩开薛怀刃,深吸了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滚出去?你让我滚?”
他不是不怕建阳帝,但此刻叫怒火烧光了惧意,只觉可笑。
成日里搂着个侏儒,爹不像爹,人不像人的,如今倒想做个体体面面的皇帝了?
恐怕国师活着也会对今日这一幕感到荒谬吧?
“我不滚,寿春也不会离开我。”面上渐渐平静,杨玦朝前走了两步。
所有人都能看到,建阳帝在火光下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的宝刀,就搁在身侧。
“殿下——殿下——”
呼唤声接二连三响起。
杨玦停下了脚步。
“不能是寿春。”他站定,只轻轻说了五个字,隐隐含着委屈和乞求。
小祝闻言,一颗心猛然缩紧。
他知道的,他分明知道杨玦有多喜欢寿春这个妹妹,所以他已经做下决定不分开他们了。
可是!
小祝的视线越过人群,遥遥落在剩下的那两颗鸡子上。
昏暗中,那两抹白实在醒目。
他想,不如就改口吧,又或者换个人顶替又如何?再说了,说是寿春,就非得真是寿春吗?换个女孩子,用寿春的名头送出去不就得了?
法子多的是呢!
但建阳帝还在沉默。
“殿下……”小祝张张嘴,想要说话,但下一瞬又紧紧闭上。他只是个“玩物”,没有“建阳帝”,没有资格说话。
脚抬起来,小祝往建阳帝走去。
鼎下的柴,烧得噼里作响。
一步,两步,“砰”的一声,小祝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国师的棺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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