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换作冬雪。
张桐踏入国师府的那日,天上正飘着今年第一场薄雪。她从马车下来,一眼就看到候在前方的陌生少女。
雪白的毛领子,黛青的绸伞。
听见马蹄声,伞面微抬,露出底下一张未施粉黛的素白面孔。苍苍雪景里,那张脸上的瞳孔色泽浅淡得仿佛没有情绪。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淡的人。
张桐如是想着,也“哗啦”一声撑开自己手里的伞。
这时,那淡得好像要融入雪中的少女忽然亮了起来。眉眼弯弯,她一身活气儿走过来,笑着唤了声“桐娘子”,不见丁点陌生疏离,“路上可好?”
张桐愣愣地点点头。
太微见她不吭声也不奇怪,张桐是个性子腼腆的人,她会一路跟着复国军才是令人想不通的事。
不过,腼腆归腼腆,她的本事是毋庸置疑的厉害。
太微打着伞,将她往里头领。
被薛怀刃安排来接应的无邪站在角门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等她们走进来便将门紧紧合上了。
事情变化得太快。
短短几个月,国师死了,人都变了。
无邪跟在后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搞不懂,半点搞不懂。
主子在想什么呢?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事情很怪,自己也不太对劲。就好比此刻,他跟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踩着雪慢慢往国师的园子里走去,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明明不认得。
哪来的熟悉?
真是怪哉!
无邪埋头走路,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让他疑心自己在做梦,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十分耳熟呢……
伴随着雪粒子打在伞面上的扑簌声,太微问起了墨十娘姐妹。
因是熟人的事,张桐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不再如进门前那般拘谨。说了一会,太微话锋一转,问及六合教。
张桐早从墨十娘口中听说过太微的事,此刻听她问起,便如实地说了:“有个叫柳机的男人,自称是什么大祭司,据说神神叨叨的,大约脑子不大正常……”
她口气很是嫌弃,太微不由笑起来道:“孩子呢?”
“孩子?”张桐想了想,“哦,你是说那个圣童。”
太微颔首道:“是他。”
张桐说:“人是救回来了,但胆子小得很,还得养养。”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地闲聊起来。
无邪越走越慢,但耳朵听得仔细……而且越听越是心惊……这真的是他能听的事吗?
他悄悄抬眼朝前方觑了一眼,谁知道这一看正好同太微对上了视线,惊得他立刻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吹了两声口哨。
太微无声笑笑,将视线收回来,继续同张桐说话,“我先前托师父转交的信,不知桐娘子可有收到?”
张桐闻言,双眼亮亮地看向她道:“收到了!那信里所写的事,当真可行?”
太微道:“桐娘子问我,可就将我问倒了。”
张桐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还有吗?”
太微回忆了下宋宜手札里写的东西:“写的不多,但应当还有,待我回头再细细整理一番。”
到底不是熟悉的字,作为一个译者,说的对不对,又有几分对,太微心里其实也没底。
宋宜说是个大夫,却是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的那种大夫。
视线里出现一尊石头做的灯笼。
太微停下脚步,将伞收起,笑对张桐道:“至于那些法子到底成不成,只能有劳桐娘子自个儿去试了。”
张桐快走两步,在她身侧站定,也将手里的伞收了起来:“哪有什么劳,能得到这些东西,我才是感激不尽呢。”
这世道,别说医术传承,便是一块儿木头怎么打磨的手艺,那也是要留着当传家宝的,而且多半只传给儿子。
像她和墨十娘姐妹这样能有一技傍身的女人,可实在是不多。
得亏祖辈开明,要不然今日也就没有她的事了。
心情雀跃起来,张桐盯着前头的小屋子,脸上微微发红,抓着伞柄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声音却是轻而颤的:“就是这儿了吧?”
“如意斋。”太微低低吐出几个字。
小小一间屋子,实在不起眼。
天上的初雪还在不停歇地落下,在石灯笼顶上留下冰冷的湿痕。已经是冬日,不过小径两侧的长草还是碧绿的。
太微越过石灯笼,上前将门推开,大步踏进去。
张桐紧随其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张长桌,一把椅子,一扇窗。
这间国师最爱的屋子看起来是这般寻常。
太微推开窗,又去墙角取来灯盏点燃。外头还在下雪,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
须臾,灯光亮起来。
太微问了句:“这地儿是不是和桐娘子想得不同?”
张桐长舒口气,点头道:“的确不同,我还以为国师的试验之所满是奇物异物呢,谁晓得只是这样一间屋子。”
说话间,她放下自己背上的箱笼,仔细查看起来。
太微静静立在一旁,并不打扰她的动作,只在她发问时轻声应答几句。
约莫一刻钟后,张桐在屋子正中站定,双手插腰,深呼吸道:“我们捉到的那个黑甲军叫乙六。”
太微靠在窗边的墙壁上,闻言回忆道:“听说是以甲乙丙丁排序,叫乙六也不奇怪。”
张桐道:“叫什么倒是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人好似全然听不懂人话。”
太微站直了些,眉头微蹙:“不可能。”
“我也这般想。”张桐一边在屋子里转悠,一边道,“可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
太微思忖着,忽然问:“桐娘子,你们想做什么?想找到控制黑甲军的法子?”
张桐停下来,一脸坦荡地道:“是啊!”
口气太过理所当然,连平日素有的腼腆也不见了。
太微的眉头依然皱着:“有何必要?”
“啊?”张桐被她问得一懵,“什么叫有何必要?”
太微笑了下,但笑意看起来莫名有些冷:“世上只有两千黑甲军。”
张桐还是没有听明白:“所以呢?”
太微道:“所以全杀了不就是了?为何要控制?更何况,如今已经不足两千了。”
临平一役,复国军付出了血的代价,但回报也是喜人的。
他们不但杀掉了国师,还抓到了平日里根本见不着的黑甲军。
张桐以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可看太微的意思似乎全然不同。她有些疑惑,也有些困扰地道:“你师父写信给你时是如何说的?”
太微道:“只说你们捉了个活着的黑甲军,你要上京寻找解决黑甲军的法子。”说完,她又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解、决。”
张桐暗骂墨十娘,说事就说事,怎的含糊其辞?
她朝太微走近了些,小声道:“控制难道不是解决?”
太微没有回答,只是问:“为何非要控制?”
张桐道:“虽说焦玄是个癫人,但他做出来的黑甲军的确能打呀。”
“……”太微见她说得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不觉有些无奈,“这是桐娘子你的意思,还是主公和晏先生的?”
张桐眨眨眼:“都这么想。”
“你师父也是这么想的!”
太微挑眉:“她亲口说的?”
张桐一怔,迟疑着道:“这倒是好像没有。”
太微便笑了起来:“她在糊弄你呢。”
张桐:“……”
“桐娘子,你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太微脸色回暖,温声道,“国师已死,他控制黑甲军的法子已经无人知晓。因此,你想查出控制之法困难重重不说,甚至有可能根本就做不到。”
“而且,这支暗军一直由建阳帝亲自统御,你敢笃定找到法子后,你就能越过他将黑甲军控制住吗?”
“而杀掉,总是最便宜的法子。”
张桐叫她说服了。
她问到了关窍。
这时,一阵夹杂着雪粒子的冷风从半开的窗口吹进来,张桐一个激灵,听到太微继续道,“桐娘子,驱使黑甲军这种事,大昭可以做,我们……不可以。”
太微说完,往窗外探头看去,口中喊道:“无邪!”
打着伞站在石灯笼旁,正闲得发慌一脚一脚踢着地上杂草的无邪循声回头,见她叫人,立刻大步上前,凑到窗前问:“您有何吩咐?”
太微问:“斩厄怎么没来?”
无邪:“……”
几个意思?
比起他,这人更想要斩厄来护卫?不是,斩厄那个傻子?
无邪心里百转千回,脸上还是一派正经,正色道:“主子派他去给六皇子送东西了。”
话一出口无邪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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