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尸体,便没有死亡。
要知道,国师此番出门,可不止带了诸多护卫。那百名黑甲军,不管遇到什么人都应当有一敌之力才对。
不说毫发无损,至少也该活着逃生。
回过神,建阳帝便召见了薛怀刃,命他另带人马前去临平寻找焦玄。
于是一路快马,薛怀刃为他带回了焦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面目全非的人,衣饰却还依稀能够辨认。
建阳帝带着小祝屏退众人,在散发着异味的屋子里安静呆了一晚上,直到次日天明才抱着面色沉郁的侏儒缓步走出来。
见到众人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国师已然登仙了。”
众人大哗。
再没有人敢说国师死了。
此后,建阳帝便不再见人,只每日待在寝宫里,一副陷入悲痛不可自拔的模样。
皇子、宠臣,谁也见不到他的面,后妃和宫娥们则更不必说。从那天起,便只有一个老太监在他近旁伺候。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都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没人知道国师为何突然去了临平,也没人弄得明白复国军为何忽然豁出去不计代价地杀了他。
未知带来恐惧。
一股无人谈及,但人人都能够察觉的寒气正慢慢笼罩京城。
祁远章敲敲桌子,示意二人朝自己看来,敛目道:“龙椅上那个傻大个看来的确是个傻子。”
太微早有猜测,但听他的口气如此笃定,还是好奇问道:“怎么讲?”
祁远章不回答,只是看看薛怀刃。
薛怀刃便接过话来道:“除了亲征时上阵杀人外,他从不在没有小祝的场合见人。”
“没错。”祁远章缓声道,“他见人时,其实都在演戏。”
“虽然是个傻子,但他一直演得十分像样。毕竟,话少才显得他冷酷,而杀人不眨眼的残暴搭上这种冷,自然而然地便让人不敢深究他的话短。”
太微听到了有趣的字眼:“话短?”
祁远章道:“人的性子千奇百怪,只是寡言少语不算什么,但他从不说超过二十字以上的话。”
“如此精确?”太微又看薛怀刃。
薛怀刃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地道:“恐怕比这还要少一些。”
“倒也称得上厉害。”太微轻声感叹,“不知是谁的本事,竟能将他教得这般‘好’。”
若给她这样一个人,恐怕她教不出这种“乖孩子”。
傻子未必比疯子好控制,而建阳帝是个能提刀砍杀的人屠,显然已经是个疯子。
“该点火了。”感慨完,太微站起身,走到另一张桌案前,取来祁远章的笔墨纸张在桌上铺开。
而后,她先提笔蘸墨,写下了一个名字——孙介海。
直到现在,想起那个该死的老东西,她仍然想要作呕。哪怕小七再也不会落到他手里,他也不配在这世间继续活下去。
回忆涌上心头,恨意依然弥漫。
——还有祖母。
尊贵的祁老夫人,自来是个长命的。
太微也不想她死。
那样的人,死算什么?
就算她要寻死,太微也得让她活着。
只有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她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太微已经想好祖母的去处,想来面前这只老狐狸也不会反对。利落写完,太微将笔一递,传给薛怀刃。
二人指尖轻轻一触,转瞬分开。
薛怀刃看看她写下的名册,在下方落下永定侯的大名。
祁远章侧着身子,半个人越过桌子凑到他跟前,笑起来道:“哟,这是定好的那只鸡?”
“是虎。”薛怀刃淡淡道,“杀鸡儆猴哪里比得上杀只老虎给猴子看。”
建阳帝昔年征战,手下最勇猛的大将便是永定侯,论忠心,论圣眷,谁能同他比?
听到这话,祁远章将眉毛一挑,转头看向太微:“说到永定侯,你三姐似乎恨透了你?”
太微也学他的样子,将细眉挑起,阴阳怪气道:“要说恨,还是赵姨娘更恨你吧?”
赵姨娘膝下就三姑娘祁槿一个女儿,所思所想都是女儿能有一桩好婚事。而一个伯府庶女能嫁给侯府世子,自然就是那求也求不来的大好事。
然而眼看婚期临近,祁远章却突然放出话去,说三娘祁槿大病,容颜大改,身体不佳,恐怕成不了亲了。不过还好,婚事早就订下,也许过个几年便能康复,只是要辛苦永定侯府等一等。
半点体面不讲,这话说得小人嘴脸尽显。
消息流出去,永定侯如何想暂且不论,世子陈敬廷却是立即便派人上门来退亲了。
祁远章拖拖拉拉还不想答应,奈何拗不过人,最后还是退还了婚书。
大好一桩亲事就此告吹。
根本没有生病的祁槿如遭雷击,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亲爹为何要如此编排自己,毁坏自己的亲事。
她寻死觅活,被祁远章关了起来。
等到太微母女从临平回来时,她已经怀疑到太微头上,总觉得是太微出门前同父亲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就连一向装得清心寡欲十分安分的赵姨娘也特地找过来,同姜宁哭诉了一番。
都是伯爷的女儿,就算嫡庶有别,也不能这般厚此薄彼吧?
五姑娘太微和洛邑慕容家的婚约还好好的,怎的便容不下三姑娘也成个亲呢?
赵姨娘哭个不停,瞧着是真的伤心,但太微越听越没有耐心。
三姐母女永远是这样。
一回两回,只觉得自己最可怜,人人都要害她们。
她说陈敬廷不好,是嫉妒三姐能嫁如意郎君;如今婚事做毁,也必然是她们母女从中作梗。
不问不查,赵姨娘已经给她们判了刑。
太微自觉仁至义尽,若不然,她就放任祁槿走上老路嫁给陈敬廷再为她处理一次后事又怎样?
等到赵姨娘哭完,太微直接将人一拽,送到了祁远章跟前。
他的妾,他的女儿,他想的法子,自然由他自个儿解决。
真相不好说,说说永定侯府的腌臜事总是可行的吧?
至于赵姨娘和祁槿信不信,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太微在灯下细细端详父亲的脸色,看来是没信,叫她说中了——赵姨娘正恨呢。
薛怀刃坐在那,也正在打量他们父女。
他一直知道他们感情不错,但没想到是这种不错。
就着灯光和墨香,父女俩又斗了几句嘴。
祁远章再次败退,一把夺过薛怀刃手里的笔,在纸上哗啦啦写起字来。和两个年轻人不同,他写的人名可就多得多了。
谁能活,谁必须死,谁有用谁没用,他全都门儿清。
一张纸几乎叫他写满。
太微隔着桌子,伸手把纸拖过来,上下一看,微微抽口冷气。要说狠,还得是老的狠。
不过,他们现在要的,就是这种计划。
她已经见过漫长的战争会带来什么。
信陵王口中的代价,她已经见得不想再见了。
她付出一切来博的可不是再来一次生灵涂炭。仗虽然还要打,但少死一个是一个。
代价这种东西,她可已经提前付过了。
耳边灯花“哔剥”作响,太微渐渐陷入回忆,猛一回神,忽见眼前有只手晃了晃。
薛怀刃放下手,定定看了她一会,忽然转头对祁远章道:“泰山大人,烦请暂且回避。”
“啊?”祁远章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
“暂、且、回、避。”
“……我没聋。”祁远章嘴角抽抽,抬手指指自己,一脸不敢置信地道,“你小子,让我回避?”
“大晚上的,你想做什么好事?啊?还有,谁准你乱叫了?我认了么,你就叫上岳父了?”祁远章捋起袖子,四下张望,一副要找什么东西来打他一顿的样子,“这是我的书房!让我回避?天都黑了,我能回避去哪?”
薛怀刃依然坐在那,面上平静无波,语气也波澜不惊地道:“您不是妻妾成群吗?哪里去不得?”
“……”
祁远章瞬间哑火,随手摘下挂在架子上的鹤氅往身上一披就推门出去。正巧一阵风吹进来,将屋子里本就不甚明亮的灯给吹灭了。
“吱呀”一声,门被重新合上。
太微想起身去点灯,才站起来就被人抱住了腰。
男人的侧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一声未出,千言万语却好像都已经说尽了。
眼眶霎时发酸。
泪珠堆在那,越积越多,太微却不敢叫它们落下来。
是她亲手做出的选择,谁都能哭,唯独她不能也不配。
黑暗里,衣衫渐渐洇湿。
太微终于弯下腰,抱住他的头,放声大哭起来。
第413章 除根
窗外一轮冷月,渐渐被乌云遮蔽。
时移世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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