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清晰,难以言表。
但每一次,都是从一场异常寒冷的风雪开始的。
梦里的他好像要比现在年长一些,独自一人骑着马,没有带无邪和斩厄,只是孤零零地在大雪天策马疾行。
似乎已经跑了很远的路,胯下的马一直在喘粗气。
他直觉不能继续下去了,但却不肯停下来,好像只要在这里一勒缰绳,马就会倒下来,而他也要跟着倒下。
而前面的路,他非走不可。
于是他只是埋头赶路,逼着身下的马不断向前。
终于,隔着风雪,远处出现了城墙。一切都看起来灰扑扑的,城门紧闭,积雪高得要淹没马的小腿。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前走,举起手中的令牌,高声命人开门。
一遍又一遍地喊。
声音发哑,冷风和着雪沫子扑进嘴里,渐渐有了血的铁腥味。他高高扬起手中的令牌,“嘭”一声用力拍在紧闭的大门上。
终于,门后传来响动。
被大雪封闭的沉重大门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以一种他无法忍受的缓慢速度敞开。
一道缝,只能过半个人。
他一个侧身挤进去,将手里的令牌往身旁一丢就朝前走,一边问:“人都在哪?”
接过令牌的人是个小吏,瘦得干巴巴的,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正低着头仔细看令牌上的字,闻言惊得几乎跳起来,连声反问:“大人!难不成您要亲自过去?”
不等他说话,山羊胡在风里抖了抖,连声音都跟着抖起来,听上去急得不行,“不可啊大人!”
“在哪?”薛怀刃就像附身在这位风尘仆仆赶路的行人身上一样,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明确感觉到自己脚下迈开的步子,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说。
等不到这小吏的回应,他猛地抽出了佩剑。
小吏腿一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战战兢兢地道:“在、在……”他伸出两根枯枝似的手指,遥遥指向一处。
薛怀刃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剑尖点点他,道:“起来带路。”
小吏原本不大的眼睛一下睁得溜圆,像是不敢信,又不得不信,眼眶一下就红了,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薛怀刃感觉到自己的疲惫和不快已经快到顶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剑收回剑鞘,继续向前走去。
小吏一副怕死模样,只得跟上去,但他坚决不走到薛怀刃前头。
路是指了,但带却谈不上。
终于,小吏拔高了声音,飞快说了句:“就是那了!”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匆匆地跑了。
薛怀刃站在原地没动,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走过去。
该死。
小吏领他来的地方,是县衙。
松山县衙。
地方不大,看起来倒不算破败。松山雪芽顶顶的值钱,这地方的衙门自然不缺银子。
他大步走进去。
差役举起刀来,有个穿官服的男人匆匆跑过来,也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小吏转了个弯,已经从后门进入先找到了县令。
薛怀刃两眼看清了衙门内的部署,道:“姓薛。”
那令牌是镇夷司的。
松山县令看样子再没见识也知道京里有一位姓薛的镇夷司指挥使,立即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不知薛指挥使可是奉命前来?”
话语里暗含期盼。
薛怀刃却只是听到自己嘴里说出奇怪的话:“我来寻一个人,是个叫俏姑的女人。”
“俏姑?”松山县令把头从雪里抬了起来。
薛怀刃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听过这个名字。
“人在哪?”薛怀刃问。
松山县令还是跪着,但声音大了些:“在医馆!”
薛怀刃转过身就走:“带我过去。”
他并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大声说话,但松山县令还是一副快被吓死的样子,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说:“大人认得她?这人……这人已经快不成了……不知大人为何要寻她?”
薛怀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内人。”
松山县令一下瞪大了眼睛,嘴也张开了,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薛怀刃也吃惊不已。
什么内人?竟然说是内人?
他哪里来的内人?
可梦里的他不但说了,还说得清清楚楚。
于是松山县令本就惶恐的神情彻底变成了畏惧,急急忙忙跑上前,一边挥手示意衙役们退下去。
他一路小跑,领着薛怀刃亲自进了医馆。
反正都要死了,这医馆进不进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他脸上明晃晃写着这么句话。
薛怀刃觉得自己全看透了,这医馆显然不是什么好去处,可梦里的人铁了心就是要进去。
果然,到了门口,一股浓郁到近乎令人作呕的药味就扑面而来。
防风的厚实布帘子也被药味熏透了,一掀一落间,气味愈发浓郁。他却像是鼻子坏了一般,面不改色地越过帘子走了进去。
松山县令没有跟上。
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人带路了。
他脚下步子越迈越大,越走越快。然后,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人间地狱。
他的俏姑,就躺在那,躺在一堆死人和将死之人的身旁。
那不是憔悴可以形容的惨状。
她简直形容枯槁。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甚至腐烂的臭味。他几乎迈不开脚,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过去。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她就要死了,而他也不想活着离开这座县城了。
这一瞬间,看着面前的人,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后悔的情绪那样浓烈,让人无法呼吸,胸腔里的那颗心像是停止了搏动,变成了一块无用的石头,只是沉重地往下坠,再往下坠,拖拽着他的脚。
只是短短几步路,但他好像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躺着人一动也不动,就连胸口好像也没有什么起伏。她半眯着眼睛,似乎睁不开。
突然,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弹动了一下又倒回去。
一口暗沉的血从她嘴角溢出。
薛怀刃终于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声“俏姑”。
很轻,轻得像是他的错觉。
快要病死的女人却好像听见了,吃力地睁大眼睛。
然后紧接着大风吹来,雪花漫天,天一下变黑。周身空气从冰冷刺骨变得黏腻发闷。
夏天了。
一轮玉盘,高悬九天,亮得可怕。
薛怀刃看到自己提着的剑上沾满新鲜的血,落在地上,滴滴答答作响。
不远处好像有个男人,很年轻,应当不比他大,站在那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声音有些模糊,说的什么也实在是听不清。
只知道他一直在说,声音不小,满是愤懑,也不知道到底在为什么事这般不痛快。
薛怀刃听不清也不想听,只觉得眼前的月光越来越亮,落在地上就像地上多了一片银光粼粼的湖泊。
他就提着剑站在水里,脚下虚浮,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空气越来越黏稠,呼吸跟着越来越吃力,每喘息一下,都感觉自己快要昏厥。
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明明光线很亮,但视线却很难看清周遭,除了自己手里的剑,就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不远处那个姿态惹人厌烦的年轻男人,以及——
薛怀刃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
还有一段距离,似乎不远,似乎又隔着千山万水。
那是一间花厅。
有个女人站在深处,腹部微微隆起。
月光几乎照不亮她的脸,但她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骇人的光芒。很亮,实在是很亮,亮到他无法呼吸。
耳边“嗡”的一声。
像是金石震荡,又像是空气被撕裂了。
如水月色终于淌入花厅,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那,举着一把冷冰冰的匕首,用力抵着自己的脖子。
她那被月光照得毫无血色的唇瓣正轻轻开合。
明明什么也听不见,但薛怀刃觉得自己听清楚了。
她说,对不起。
紧接着他的耳边便响起了那道寒光切开肌肤、血肉,摩擦骨头的可怕声响。
是幻觉,是幻觉。
薛怀刃想要闭上眼睛,但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脚抬起来,迈开,往前,再往前。
他跑得那样快,但还是来不及。
他总是来不及。
滚烫的鲜血流到他手上,沸腾一般将他从外到里灼透。
脸上也是滚烫的。
身体里一片冰凉,呼吸间全是血的味道。薛怀刃发现自己在哭,莫名其妙的,哭得好不狼狈。
他用力抱着地上死去的女人,简直像个失去一切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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