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块不大的碎银子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小孩儿嘴里发出压低的惊呼声。
他还没有见过银子呢!
这大抵就是茶楼里的说书人天天讲的天降横财吧!
他小心翼翼把荷包藏进怀里。
日头这么大,到处亮晃晃,万一被人瞧见要抢他的银子就不好了。
隔着几条街,人声鼎沸,一顶蓝青色的小轿子正被人一前一后地抬着往泰和楼去。轿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站在窗边的无邪一眼就瞧见。
他用胳膊肘撞撞边上吃糖的斩厄,阴阳怪气地道:“你瞧霍太监的轿子,真不起眼。”
斩厄怀里抱着伞,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糖,并不接话。
他向来是个闷葫芦,无邪早已习惯,只管自己接着往下说:“来了来了!上来了!”
“你好吵。”斩厄由着他砰砰地撞自己,把糖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挤出三个字。
阳光从洞开的窗口洒进来,将他怀里绘着牡丹花的紫竹伞照得油亮。
吵嚷声传到雅间里,临窗而坐的薛怀刃用力按了按额角。脑袋还有些昏沉,说不上是疼还是闷,好像有个小锤子在里头慢慢地敲,节奏混乱,时轻时重。
霍临春推门进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笑了下道:“薛指挥使可是身子不适?”话音未落,他便见薛怀刃抬眼向自己望来,有些苍白的脸,令他眼角那颗小痣血珠似的醒目。
这人可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霍临春暗暗赞叹,很有些艳羡。他就可惜在没有一张好皮子,自小模样平平不得人喜欢,要不然,他早该混出头过上好日子当他的大老爷了,哪里要等到建阳帝打进来。
都说薛怀刃是国师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如果没有这张脸,国师能把人带在身边?
毕竟就算是捡东西,也得是好看的东西才值得捡。
赏心悦目嘛。
霍临春边走边想,顺手将门合上。
窗边传来薛怀刃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霍督公来迟了。”
霍临春闻言,忙拱手告罪,长吁短叹地道:“非是咱家有意耽搁,实在是没法子啊。”
不等薛怀刃发问,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道:“还不是那群襄国狗贼惹的事!”
薛怀刃学着他的口气,似笑非笑道:“襄国狗贼?”
霍临春面不改色,又喝一杯:“就是那群狗东西。”
薛怀刃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要说这位霍督公也是襄国人,如今换了主子,便忘记出身,不知是该说他识时务,还是骨头轻。
伸手端起酒盏,薛怀刃沾沾唇又放下。
往日也是这般和霍临春见面,霍临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但不知为何今日好像尤为不顺眼。
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变少。
霍临春嘴里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过来。
忽然,一个熟悉的称呼钻进耳朵,薛怀刃下意识打断他的话:“靖宁伯?”
霍临春脸颊绯红,似乎已经喝多,声音也透着两分含糊:“听说靖宁伯的老娘突发急症……他家小女儿吓得来信哭诉……靖宁伯看后,慌慌张张地请辞,连脸都白了……”
他随口说着,又吃吃笑起来道:“不知他这小女儿生得是何样貌……都说靖宁伯好福气,家中藏着七仙女呢。”
杯底磕出“嗒”的一声。
和平日不同,霍临春这回像是真醉。
薛怀刃眉头微蹙,隐隐作痛的脑袋愈发昏沉,仿佛头上旧疾发作,让他浑浑噩噩的直到这会才察觉霍临春的不对劲。
“霍督公。”
“嗯?”
“你醉了。”
霍临春不知听没听进耳里,并不接他的话,只是怔愣着,而后忽然手指一松,喃喃嘟哝:“薛指挥使……我啊,这些日子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酒杯伴随着话音滚落在桌上,滴溜溜地打转,残酒泼出来,将周遭弄得湿漉漉一片。
随即,“咔嚓”一声,杯子掉到地上,裂成几块。
动静不算大,但霍临春一激灵,猛地坐正身体,向桌下看去。
薛怀刃侧身弯下腰,捡起一片酒杯残骸,对着他轻晃两记,淡笑道:“看来霍督公没说假话,若是天天如此,可就真的不太妙。您可是殿前伺候的人,岂能如此不小心。”
霍临春浑身僵硬地点点头:“薛指挥使说得是,是咱家失仪,不胜酒力叫您看笑话了。”
薛怀刃丢开碎瓷片,指尖还沾着一抹湿痕。
霍临春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块雪白帕子递过去,一边含混地要告辞。他站起来,脚步都有些踉跄。
门一开一合,外头响起两声“霍督公”。
薛怀刃没用霍临春的帕子,只将手掌探出窗子,在阳光下仔细地看。这点湿意,明明风一吹就要干的样子,但莫名似要浸透皮肉,让他手指发冷,一直冷到心头。
蓝青色的小轿子在眼角余光里一闪,他看见霍临春被个小黄门扶上轿,很快远去。
这时,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一身青碧,转眼即逝。
薛怀刃一把按着窗沿站起来,直勾勾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明明只看见一点背影,但他就是觉得眼熟。
脑袋里的锤子又用力敲下来,“噔”的一声,穿云裂石。
隆冬的大雪,深夜的刀光,一幕幕随着巨响反复在脑海里翻转。他几乎想要抬起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最终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抹青碧色消失的方向。
天光下,一切无所遁形。
只有他处在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了。薛怀刃离开窗边,回到桌前,坐下来,略带两分倦意地问:“何事?”
无邪的声音隔着门闷闷传进来:“主子,您还不回去?”
霍临春已经走了,饭局提前结束,自然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薛怀刃没有言语,站起身往门边走。
无邪听见脚步声,已经提前拉开了门,在外头老老实实地等着。他边上的斩厄抱着伞,一下把手里剩下的糖都倒进了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
无邪听得牙疼,忍不住做出怪模样,龇牙咧嘴地说他:“便是你牙口好,也没有这么糟蹋的吧?等你老了,我瞧你拿什么吃饭!”
斩厄压根不搭理他。
薛怀刃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定定,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脸。
“主子?”无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一下收起怪样,神色端正,小声问道,“怎么了?”
就连斩厄也停下了吃糖的动作,一副呆呆的模样回望薛怀刃。
薛怀刃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无邪抬起手,略带两分羞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嗐,难不成是我近日又长得更俊俏了?”
话音未落,斩厄猛地肘击了他一下。
他人高马大的,比寻常人威猛许多,身上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一个顶两个无邪壮。无邪被这么一撞,差点摔到薛怀刃身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要踹他。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
薛怀刃瞧着有些心烦,但又隐隐想笑。
这俩人还是这副模样更好。
心里才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被另一个疑问给覆盖了。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想?什么叫这副模样更好?斩厄和无邪不是一贯都是这副模样的吗?从他把两个人捡回来的那天起,他们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啊。
薛怀刃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神色,但无邪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立刻停下来,不再打闹,凑近了薛怀刃低声问:“主子,您还头疼?”
“嗯。”薛怀刃轻轻应了一声。
无邪立刻露出苦恼之色:“夜里也还是噩梦不断?”
薛怀刃看他一眼:“奇怪?”
无邪用力点头:“就算是爱做梦,也没人天天都做噩梦的吧!更何况您那些梦……”话到嘴边咽回去,无邪没把剩下的半句说出口。
回想前几日薛怀刃从噩梦里惊醒的样子,无邪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来讲。
那个样子的主子,他可从来没见过。
和平日里遇到雷暴时的样子不同,从噩梦里醒来的人脸上那个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惊恐和绝望。
什么梦啊,竟然能叫人绝望?
到底是多吓人。
无邪很想问,但不敢细问,主子不说,他也只好装作没瞧见。
不过——
“主子。”无邪想了想,还是跟在薛怀刃边上问了句,“还是那个女人的梦?”
薛怀刃笑了下:“什么叫还是?我只同你说过一回吧。”
无邪站直了身体,退后半步道:“我这不是猜吗?”
薛怀刃倒是也不瞒着他,边走边道:“你倒是猜得准,还是那些梦。”
他其实并不是多梦的人,但从前些日子开始,他每日都会做同一个梦,不分白天黑夜,只要他睡着了,那个古怪的梦就会出现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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