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尤姐说看见你和一个中年男人在楼下拉拉扯扯,后来又上了一辆黑色奥迪车,说是你肯定找到靠山了。”
济柔觉得自己身体很冷,她看见站她身边的一个男人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想看看这么大本事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她想起尤姐总是笑呵呵善解人意的样子,自己总跟她在一块儿说些闲话,把她当成朋友,她觉得一阵反胃。
黄爽还在电话里说:“你今天不请客,他们肯定更不爽,背后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但你不要管,凭什么要请他们吃,喂饱了他们让他们在背后说你。”
济柔不知道怎么挂了电话。
她觉得四面八方的人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胸闷气短,不能呼吸,地铁靠了站,她用肩头顶开人群,从里面挤了出来。
她走到地铁站外面,大口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还是堵得慌。
太阳还挂在天上,空气里一股桂花的香气,这个世界这么美好,这美好让她想哭。
人心怎么比太阳更难让人直视呢?
她为自己的愚蠢和轻信感到恶心。
真是太蠢了。
她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蒲桉给她发微信问她到哪了。
她咽下喉咙里的酸楚,回:廷瑞,我要和朋友去吃饭,约的地方离我家比较近,今天我回自己家住,你别等我。
她看见许多学生模样的人,才意识到快走到韵城大学附近了,离她家不远了。
大学后面有一条小街都是做学生生意的,饭馆服装店奶茶店很多,很热闹,她很久没去了,她需要去热闹的地方待着,她朝那方向走。
蒲桉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好,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别的什么也没问。
她不想让蒲桉知道这样的事,要是见了他,她什么也藏不住。
她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够蠢了,不能再增加一件,她得自己消化掉这些情绪。
她游魂一样从小街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走得脚底板酸痛,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她调转脚跟往家里走。
在小区门口,有人喊她:“小猕。”
她看见了何佳谟,他穿着黑色的篮球背心和短裤,满头大汗,正从右手边跑过来。
她叫了一声:“佳谟哥。”
何佳谟看看她左手拎的打包盒,透明的打包盒里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是小龙虾,她右手拎着几瓶啤酒。
他看了几眼,欲言又止,见济柔表情游离,问:“怎么了?遇到事了?”
济柔摇头,说没有。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往家里走。
“一个人喝酒?”何佳谟忍了又忍,最后问。
“不一定喝。”济柔说。
何佳谟没有再说话。
如果是从前,遇上这样的情况,他们肯定在一块儿吃上了,但现在,到底不是从前了。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离得很远,像两条平行线。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到两栋楼的楼下。
“走了,”济柔说。
“有事说话,”何佳谟说。
他不应该说的,但没忍住。
他扭头往自己家楼洞里走,济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他在楼梯口站着没动,隐藏在黑暗里。
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
这楼再也不是二十年前一切都亮堂堂崭新的样子,他以为搬回来就跟从前一样了,可是记忆就像这楼一样已经褪色破损,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的腿很重,每迈一级台阶都很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记忆里走出来。
一生那么短,短到错过了一个瞬间,就是一生了。
一生又那么长。
济柔一手拎着龙虾一手拎着啤酒上了楼,打开防盗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家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屋里黑黢黢冷冰冰,再没有亮着的灯光和迎出来的人,只剩她孤零零一个,她本来就心情郁郁,这时喉咙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什么会永远在,人都要长大,要学会不依靠任何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把防盗门关上,她家防盗门上有零件松了,关上的时候总有零零碎碎的声音,这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
奶奶不在了,她也该长大了。
她把屋里的灯打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朝着奶奶的房间大声地喊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
她又把电视打开,屋里一下就热闹了。
长久不通风,屋里有股沉闷的气味,她把各个房间的窗户打开。
奶奶的房间,她不敢去,算了,至少今天她去不了。
她在自己房间开完窗的时候,随手拉开窗前的书桌抽屉,扒拉了一下抽屉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当中还有她爸爸的一副眼镜,虽然她已经记不起爸爸的长相了。
她看见那个木头玩具。
她把那玩具拿出来,握在手里。
那是奶奶家祖传下来的,不知道多少代了,木头都包浆了泛着温润的光泽,奶奶特意交代她一定要看好。
奶奶总说对两个孙女都是一样的,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她到底还是偏心济柔多一些。
第64章 醉酒事件一
济柔在鸭子的脑袋上摁了一下,那木头鸭子低头在下面的食槽叨食,发出“笃笃”的声音,按一下,那鸭子叨两三下。
食槽底部的木头上有几条裂缝,年头太久了东西都老化了,这东西也留不了多久了。
济柔站在桌子前发了会呆,让鸭子“笃笃笃”地忙活了一阵,扭头走回客厅里。
她看见蒲桉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条消息:吃饭的地方就这么远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摁灭。
无论她说什么,都很容易在蒲桉面前露馅,索性就不说。
她打开啤酒,掏出小龙虾,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对着电视吃饭。
她学人家对着啤酒瓶吹,差点把自己呛到,溢出来的啤酒沿着她的下巴流到她的脖子上。
啤酒实在是难喝。
小龙虾味道倒是不错。
电视里的人不知道笑什么,一直哈哈哈地笑着,笑声干巴巴。
她喝了大半瓶啤酒开始上脸,觉得自己浑身热烘烘轻飘飘,她觉得好极了,脖子一仰又把剩下的啤酒咕咚咕咚全喝进肚子里,喝得她肚皮快要爆炸。
她把手套一摘,打开手机,哆哆嗦嗦找到李敬柔的电话,给她打了个电话。
“小猴,”敬柔在电话那头叫她,声音清冽悦耳,光听声音都让人觉得这是个美女。
“姐姐,你过得好吗?”济柔高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敬柔笑起来,说:“怎么这么煽情?怎么了,济柔?”
“没事,就想问问你过得好吗?你不是我姐嘛。”
敬柔想起在教室外头念咒语的小孩,心里一动,说:“挺好的,忙是忙了点,至少没有上天台的冲动,还行吧。”
济柔毫无缘由地笑起来,声音轻浮又怪异,她把面前堆成小山的龙虾壳用手指一戳,看好好的虾壳山在眼前崩塌。
她笑嘻嘻地问:“你知道我和何佳谟谈过吗?”
敬柔觉得身上皮肤一麻,心脏停跳了几秒钟,她沉默着。
“你逗弄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有没有一秒钟想起过我?想起我冲在你面前为你打的那些架?你真没良心,李敬柔,你都对不起我小时候藏在口袋里给你带回来的桃酥,早知道我就自己把它吃了,我忍了一路带回来的。”
“济柔,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年只是好玩。”
济柔把掉出来的眼泪擦了,说:“我知道啊,就像小时候你对搭乐高没有什么兴趣,但你看见我们玩得高兴,从我们身边经过要抬腿把我们的乐高塔踢倒,你只是为了自己高兴。我以为你至少还会记得我是你妹妹,可惜没有。”
敬柔不吭声。
“好玩吗?你一时兴起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希望你真的玩开心了。当然主要还是怪我们自己太菜,他见异思迁,我黯淡无光,严格说起来甚至怪不了你……”
“济柔,”敬柔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哽咽,“不要这样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是我混蛋,一直是你在照顾我,照顾这个家,对不起,我愿意弥补,当年实在是我不懂事。”
“不用弥补,河水永远不可能倒流回原来的地方,我有个朋友跟我说,该是我的东西,兜兜转转还会是我的,既然这么容易散了,可能也是天意。我要吃小龙虾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她把电话挂了,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赤红的龙虾壳上,冲走上面黑色的调料。
酒果然是好东西,壮怂人胆。
她抽了一张纸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擤了擤鼻子,把纸扔在一旁。
她打开手机,看见蒲桉十分钟之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因为什么不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