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柔气得想打人。
她能想什么办法?
她要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会让他想骂就骂了,他对着基金会里那几个有来头的太太从来都是笑脸相迎的。
她心里烦,干脆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顺顺气,门外的假山流水看着也觉得一点都不美了。
天气还是阴沉沉地,有一只鸟从门前的水面飞过停在太湖石上。
这天她来的时候,蒲桉来给她开门,跟她道歉,“我恐怕要让你等一会儿,我忙得忘了时间,听见你来敲门才知道不早了,我还没有吃饭,你给我十分钟我去吃口饭。”
济柔哪里敢托大,忙说不要紧,“您慢慢来,不急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正厅里,蒲桉示意她随便坐,他匆匆忙忙绕过正厅的侧门消失在后院里。
济柔看他走了,自己推门去了工作室,把相机和电脑连上,把准备工作做好。
那块金丝楠木上的卧佛,手和腿也有了雏形,进度比她想象得要快。
工作室的北面墙上有扇窗正对着后院,这时候大敞着,济柔正打量那尊佛,余光里瞄见后院有人头晃动,她定睛看了一眼,看见蒲桉。
他在后院的一间偏房坐下,低垂着头,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口饭,他的上半身镶嵌在向外开的木窗里。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按理他应该很饿,但他吃饭的动作斯文,不骄不躁,他的侧身看起来很单薄。
后院东边的白色围墙上有扇八角窗,窗前种了几棵芭蕉,没有风,肥大的芭蕉叶一动不动,上午下的雨还停留在叶片上没有干。
那白色的院墙底部因为长年被潮湿的水汽洇湿泛着青黑色。
济柔看见那墙,再看看那木窗里清瘦的人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伤感,这伤感来的莫名其妙。
她看见蒲桉站起身,手里端着一口碗,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
蒲桉脚步匆匆从后院赶回来,进了门,跟济柔道歉:“抱歉,耽误了点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柔软的神色,不像平时很疏离,济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蒲先生,您做的什么饭这么快?”
这话严格说起来有点不合适。
蒲桉走到那块金丝楠木前,对着雕了一半的木头端详着,又拿起旁边的一个马毛刷把木头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济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说:“我把早上的剩饭泡了点开水,吃的汤泡饭。”
济柔惊了一下,说:“蒲先生,我说句多余的话,您不缺钱,应该找个手巧的阿姨帮忙,不能这么对付着过。”
蒲桉听了这话扭头看她。
她正站在北面的轩窗下,外面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上有着真诚的担忧,一双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把目光调回到眼前的木头上,轻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这句话他本来可以不说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说了出来,几乎像是跟她交代什么。
这话落在济柔耳朵里,让她有点不自在,她就是个外人,还天天来。
她抿着嘴不敢搭腔。
没过多久,姚主任的电话就打来了,她接电话接出一肚子气。
她在外头客厅里坐了好大一会儿,看见外头起风了,石榴树在随风摇摆,她觉得胸口的那股浊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起身拽了拽身上的裙子,迈步走回工作室。
蒲桉瞟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锐利,济柔心里一晃,怀疑她刚刚在外面说的话被他听见了。
她在常坐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相机和电脑,确保视频在正常录制。
“起风了。”她听见蒲桉说。
她点头说,“对。”
“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他又说。
“应该是的,”济柔附和。
然后谁都没说话,屋里只有锤子敲打凿子的声音。
济柔没明白这几句闲聊是什么意思,蒲桉看起来是话很少的人。
第5章 你叫什么名字
正想着,她见蒲桉把手里的东西一放,掸了掸双手上的木屑,说:“我去后面拿点东西。”
话没说完,他匆匆走了。
济柔往窗外看,看见那几颗芭蕉在随风摇摆,蒲桉脚步匆忙地进了东面的跨院。
她等得无聊,把电脑里刚上传的视频翻出来检查,看她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正常录了,这一看她有点疑惑。
她不在屋里的那十来分钟,蒲桉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好几次,过个一两分钟又继续,这不像他的风格。
他操起刀来行云流水,刀好像有自己的主意,根本不需要停下来斟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还在录像里听见自己的一两句声音,明显是在和人吵架,“我做不到”,“我答应了人家”还有一句很模糊听不清。
她想起蒲桉看她那一眼,觉得很尴尬,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知道他们在讨论他。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人回来了,她赶紧从视频里退了出来,让相机正常录像。
蒲桉站回工作台前。
济柔从一旁看他,觉得他的脸色特别苍白,她以为是打光的原因,没放心上,反正他的脸不会入镜。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
蒲桉手里的刀举着不动,强光打在他身上,他额头上有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汗?
她再一细看,看见他虽然站得笔直,但身体在细微地打颤。
“蒲先生?”她叫出声,慢慢站起身。
蒲桉放下手里的锤子和凿子,扭头对济柔说:“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马上要下雨了,你别淋着雨了,早点回家去吧。”
他在强撑着站得笔直。
济柔盯着他的脸,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有汗,“蒲先生,你哪不舒服吗?”
蒲桉没有回答她,抬脚往门口走,说了一句:“我就不送你了,你自便。”
济柔看见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她跨了两步凑到他跟前,抬手去扶他,蒲先生慌忙往旁边让了一下,一只手防御性地挡在自己跟前,说:“不用,不麻烦了。”
他在强作镇静,但有什么东西让他失了平时的冷静,他的脸上显现出脆弱和疲惫的样子。
济柔提高了声音,说:“没关系的,生病了就去医院,我在旁边搭把手,这很正常,您何必这样呢?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蒲桉摆手说:“不要紧,吃坏了东西而已,”他看济柔一直盯着他,又解释说:“大概是早上的米饭放坏了。”
他脸上的轮廓很深,脸型本来就消瘦,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这时候嘴唇泛白,冷汗直流,看起来一副饱受摧残的样子,但他的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体打晃也不松懈,硬挺着。
他一定受过很严格的教育,有人教他克制,教他掩藏自己的喜怒哀乐,教他保持体面。
这种克制刻在他的身体里,已经成了本能。
他迈过工作室的门槛时摇晃了一下,跟在他后头的济柔实在看不过去冲上前,管他乐不乐意,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他侧头看着济柔。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些迷乱和软弱,目光软绵绵的,再也不像第一天那样落在人身上让人觉得很重。
他身上的衣服应该是精仿的羊毛,很薄,摸在手上又软又劲道,他的胳膊在薄薄的衣服下面硬邦邦地,济柔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和他轻轻的颤抖。
她觉得那颤抖好像也传到她身上,让她也跟着想打个哆嗦。
他没有挣脱,任由济柔扶着他走到客厅里,才轻轻把手臂抽回去,低声说:“你早点回家去,下雨了路上不安全,多谢你。”
他慢慢往屋后头走,走到侧门时,伸手扶了一下门框住了脚,像是犹豫了一瞬,缓缓回头看着济柔。
客厅没有开灯,这时天阴沉沉,屋里光线很暗,济柔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很亮,她垂手站在客厅中央,也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他的声音很醇厚,这时候中气不足,听起来像是在叹息。
“李济柔。”
“哪两个字?”
“刚柔并济的济和柔。”
“知道了,回去吧。”
他消失在门后。
济柔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拖沓,想是撑不住在没人的地方就松了,她转过身,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一眼看见外面池塘里的水面在强风里翻滚,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水面一样。
她拿出手机叫了一个闪送,先是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就走到屋子外面站着。
外面刮着大风,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水的腥气,风吹着她披在肩头的头发糊到她脸上,她觉得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站着没动。
闪送的外卖员来了,门敲得咚咚咚地响,比风刮得还狂野。
她跑过去开了门,把东西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