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柔说:“我念咒语,让老师消失,再也不能骂你。”
这样的事情多了,敬柔觉得这矮小的妹妹也有几分可爱,要是谁敢欺负她,她第一个不答应。
她一直觉得血缘这东西,就是你不一定喜欢,平时从来想不起来,也不需要维护,但它一直会在,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这几年,她就不再这么确定了。
济柔在她面前再也没有笑得那样没心没肺过,也不再欢快地姐姐姐姐叫不停。
她想,济柔在心里一直是怪她的吧。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写字台上,跟济柔说话。
“没事,还早,我们一般睡得很晚。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挺顺利的。”济柔回她。
“刚刚你看见的……不是我故意要奶奶的钱,是她硬要塞给我的。”敬柔解释了一句。
济柔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不要,奶奶不会安心的,你别多想,我没什么意见。”她手里拿着一支笔,这时候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你们的生意有进展吗?要是钱紧张,我手里还有三万块,放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周转吧。”
敬柔没有说话,济柔了然,说:“我等下转给你,还是原来的账号吧?”
“济柔,”敬柔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济柔抬起头望着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深邃得像大海一样。
“爸爸去世,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你还有爸爸。但是,济柔,我比你痛苦,我不想这样的,我也没办法,我一直……”
“姐姐,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你。”
济柔打断她,语气温和得像此时不冷不热的天气。
她的确没有怪过任何人。
虽然爸爸走了,妈妈整天不着家,但家里有奶奶,奶奶给了她深厚的爱,从小到大家里也基本不缺钱,济柔没觉得有什么好怨恨的,爸爸走的时候她才六七岁,还不懂怪不怪这种复杂的情绪。
爸爸的离开影响最大的反倒是敬柔。
她失去了最宠爱她的人,一直活在一种拧巴的愧疚里,这么多年还没和自己和解。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她们中间。
楼下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哭哭啼啼,两人听了一会儿。
“走吧,不早了,”济柔说,又说:“常回家,奶奶心里挂念你,回家多吃点饭,好让她开心,别管健不健康,一两个月就吃一顿,能不健康到哪里去?”
敬柔说行,转身回上海去了,等她走了,奶奶才肯睡觉。
济柔躺床上很久睡不着觉,她有点忧心。
她知道妈妈也在给姐姐钱,给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和奶奶手里不剩什么钱,一家人的钱都搭进去了,这个家要是有什么事,该怎么办?
她习惯了把这个家挑在自己肩上。
她爸去世以后,周围邻居---她爸和她妈的同事,见了她总是说:“可怜啊,还那么小”,“一家老小没有了主心骨,以后怎么办”,她那时还小,不知道主心骨是什么意思,但听出了大人语气里的怜悯。
她很难受。
回家看见她奶奶哭,她妈妈哭,她姐姐哭,她就想起那些阿姨的话,觉得这家人好像真的要散了,她就想,她不能哭,这个家要有个主心骨,她就踩着板凳,煮了一锅夹生的米饭,端到奶奶和妈妈的床前。
这责任她一揽就揽了十几年。
她为钱忧心着,而有人完全不用为钱发愁,这让她很羡慕。
第4章 倾盖如故
济柔把带来的一瓶农夫山泉喝完了,把空的瓶子捏在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坐了会,她起身,悄悄地往外头走。
“李小姐,”蒲桉叫住她。
济柔停住脚,扭头看着他,扬了扬手里的瓶子,说:“我去扔一下瓶子。”
蒲桉点头,说:“从这里出去,沿着回廊去隔壁屋子,那里有扔瓶子的地方。”
济柔在那一刻,看见了他眼睛里细碎的光,她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在那一刻心里又泛起了那种解释不清楚的亲切感,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她需要什么,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这感觉让她站在屋子中间,想要大笑,或者喊两句。
她慢慢走出工作室又穿过客厅走到外面,沿着水上的游廊走了几步,迈进旁边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摆了几个大书架,似乎是个书房,她没空细看,四处环顾了一下,看见南墙边上有扇小门,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果然是个卫生间,有抽水马桶。
她本来还在挣扎去哪里找个卫生间,怎么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又尽快溜回来,没想到他很体贴地察觉了。
她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把脚步放得很轻。
蒲桉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济柔觉得脸皮有点发烫,好像他知道了她什么秘密一样。
他面前的那块木头,已经有了脑袋和大肚子的雏形,看样子应该是尊卧佛。
为了缓解尴尬,济柔装作打量一旁的作品,这一看看见一块金丝楠木雕刻的百子图。
那图上有成群的扎着总角的胖孩子在扑蝴蝶,蹴鞠,踢毽子,憨态可掬又活灵活现,她凑近了去看,看见孩子身上的衣服有流动的褶皱仿佛在飘动,又看见每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也不一样,个个都像活的一样。
她一时觉得喜欢得不得了,悄悄伸出手想去摸摸,到了跟前又住了手,这些东西不是她能碰的。
这一块木板雕可能是她一辈子都挣不出来的。
大门突然又响起敲门声,济柔正看得忘我,吓了一跳,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敲门声一直持续着,济柔有点烦躁,蒲桉像没听见一样。
“蒲先生,”济柔终于忍不下去了,叫了一声。
“不用管,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蒲先生说。
“您不觉得烦躁吗?”
“你要是觉得听不下去,就去门口帮我打发了,不管是谁来,一律不认识,没兴趣,不知道。”
济柔站起身来,说:“知道了。”
她一路走到大门口,打开大门,见外头是个又瘦又高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木头珠子。
那人脸上挂着热切的笑,两片嘴唇青紫,问:“蒲先生是不是住这,我来拜访一下先生。”
济柔凭借有限的社会经验,知道这样的人是混社会的老油条,不是轻易好打发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蒲先生对付不了这样的人,想着千万不能让他缠上蒲先生。
她板着脸说:“蒲先生不在这里,他在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他对外面的事没有兴趣,不会见你,如果你一直来敲门,我只能报警了。”
她要关门,那人伸手挡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小妹,不要把我当坏人嘛,我是来给蒲先生送钱来了,你怎么这副态度呢?”
济柔盯着他,说:“来找蒲先生的人多了去了,给他送钱的他也不稀罕,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你要我现在就报警吗?”
她当着那人的面把门关上。
厚重的木门背后有纵横的木条,像锁又不像锁,像门栓又不像,她看不懂,随便摆弄了两下,听见啪的一声,猜测大概是锁上了。
她转身往回走。
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让她有种既新奇又诡异的感觉。
比如背后那两扇大门,木头明明那么厚,但是推拉起来丝滑又轻盈,一点声响都没有,完全违背常识,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
她顺着回廊走了一段,水里的锦鲤听见她的脚步声都聚到了一起,那些鱼条条有她的小臂那么长,这些巨大的鱼让她有点不适,她快步走回屋里去。
蒲桉头都没抬,问她:“走了?”
她答:“走了。”
人和人的磁场真是奇怪极了,有些人认识几十年也很生疏,有些人见了一面就像认识了很久。
***
济柔回家后把头两天的采访写了稿子,又把这两天拍的视频剪成一期发给基金会。
第二天姚主任打电话给她,劈头盖脸训她:“你这怎么回事,拖了这么久,交上来的东西连个人脸都没有,这算什么访谈,你第一天拍素材呢?”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济柔正在蒲桉的工作室里,她生怕当事人听见,马上起身走到客厅里,把工作室的门虚掩上。
“姚主任,蒲先生答应和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不露脸,我答应了的,我们的主要目的是介绍他的手艺,有没有露脸也不是最主要的,是不是就不要强求了?”她好声好气地解释。
姚主任不答应,他也不管济柔答应了人家什么,就是要求让人露脸,两人一来一回拉扯了几番,谁也没法说服谁,“你想想办法,”姚主任说,说完干脆地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