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前阵子租给新分发到这里的公务员了,地段不好,又出过事,租金便宜,正好适合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人挺好相处的,就是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连门都要换颜色。”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红色大花短袖和一件亮蓝色的五分裤,背脊佝偻,满头白发,但身材颇有肉感,看得出来十分硬朗。
“杨婆婆。”
姚颖墨笑着问了声好,周裕也难得地正面与人对视,挂上微笑礼貌点头。
“小裕长大了。”杨婆婆慈祥地连声道好,又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姚颖墨敏锐地察觉这话不对劲,听起来倒像是不希望他们回来。
脑中思绪翻飞,她脸上的笑容没掉,据实以对,“来扫墓。”
杨婆婆顿了顿,才道:“啊,对对,清明是该回来扫墓,去看看你们奶奶。”
“是啊。”姚颖墨说,“杨婆婆,小裕提的行李挺重的,我让他先拿上楼放。”
“好。”杨婆婆说,“是乖孩子。”
周裕转身离开,姚颖墨安静地和杨婆婆对视。
杨婆婆的眼神里,有着担忧和难过,她这样的眼神,姚颖墨只见过寥寥几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原因。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姚颖墨下意识屈起指节,指尖掐进手心的肉里。
直到听见楼上开关门的声音,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凝滞,“小裕进门了,您说吧。”
只听杨婆婆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说:“前阵子,我在市场看见那孩子的父亲了。”
周裕的父亲?
那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姚颖墨好不容易将周裕从他的魔掌中拉出来,没想到他竟然再次出现,甚至就在他们老家这里大摇大摆地晃。
“他竟然提前出狱了。”姚颖墨捏捏眉心,“您知道他来做什么的吗?”
“我没问。”杨婆婆说,“我怎么敢。当年闹成那个样子,大家都怕死了,根本没人敢去和他搭话。”
杨婆婆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回想当年,姚颖墨也仍心有余悸,这也是为何她一定要将周裕支开。
“我明白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姚颖墨又问: “他就出现一次而已吗?”
如果只出现一次,或许是巧合,但如果不只一次,那就可以确定他别有用心,恐怕是回来要找周裕的。
要是单找周裕,不论是要钱,或是想赖上来要求扶养,都还算好解决,姚颖墨和当时的律师团队都还保持着联系,能将他送进去一次,就能再送进去第二次。
姚颖墨担心的是,找不到周裕的时候,他会不会转移目标,去骚扰攻击这些街坊邻居。
要是有人被波及,因此受到伤害,她和周裕都会一辈子愧疚。
杨婆婆:“我只有看过一次,但老王他们也都说看过。”
姚颖墨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追问:“他们有和您说都在哪些地方见到的吗?”
杨婆婆叹气,“市场、公园、巷口都有人见过。”
事态似乎比她的猜想更加严重。
姚颖墨连忙正色叮嘱道:“杨婆婆,您下次要是见到那个人,请继续当作没看见他,千万不要和他说话。也麻烦您帮我转告其他邻居,请你们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另外,如果有看见他,请告诉我,剩下的我会处理好。”
“你不用担心我们。”杨婆婆拉起姚颖墨的手,安抚地在她手背上轻拍,“你和小裕都还是孩子,别什么都往自己肩膀上扛。”
温热粗糙的触感只在遥远的回忆里出现过,姚颖墨当场怔愣,眼神里强装的镇定和锐利在一瞬间柔和下来。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出门上学前,妈妈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叮咛她走路要靠边走,小心路上的人车。
她又想到奶奶还在的时候,她把奶奶全部的手艺学会,又将周裕带离这里去首城生活,奶奶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连声道谢,让她不要太辛苦了。
都回不去了。
姚颖墨垂眸,低声道:“杨婆婆,我都25岁了。”
“25岁那也还是孩子,我都75岁了,有三个你呢。”杨婆婆笑说,“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们。”
“……好。”
姚颖墨面上答应,心里却盘算着要和杨婆婆的女儿说一声,还是要警惕些才好。
杨婆婆慈爱的眼神彷佛看透一切,但她没有再多说,而是放开姚颖墨的手,转身回家,“你在这等我一下。”
邻居之间相互投喂,正是姚颖墨从这里学到的人情味。街坊里只要有人有需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送上帮助。
姚颖墨的父母也是如此,只是结局不太好,导致姚颖墨有很长一阵子不敢再释出善意,直到遇见石旭泽,她才又捡起这个习惯。
杨婆婆特别擅长做糯米肠,年轻点的时候会做完拿到市场上卖,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制作的数量减少,也不再自己上市场卖,转由隔壁猪肉摊的中年老板定时来找她取货去卖。
今天正好是杨婆婆制作糯米肠的日子,整间老公寓充满了米香,令人怀念又食指大动。
楼上传来细碎的声音,姚颖墨下意识蹙眉抬头,动静又消失了。
或许是她的错觉吧。
姚颖墨收回视线,正好和提着一袋糯米肠出来的杨婆婆对上视线。
“来,这袋糯米肠你拿回去,今天晚上和小裕煮来当晚餐吃。”
姚颖墨接过提袋,真情实感地道谢,“谢谢杨婆婆,我在首城最想念的就是您这一味了。”
杨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那你今天有口福了。等你要回首城的时候来找我,我给你带点回去。”
“好呀,谢谢您。”
又和杨婆婆寒暄几句后,姚颖墨带着一大袋糯米肠往上走。
楼梯拐弯处,一截黑色衣角一闪而过,速度快得让姚颖墨以为自己眼花了。
“难道是蟑螂?”
姚颖墨没将异常放在心上,毕竟在老旧公寓里,出现什么小动物小昆虫都不奇怪。
周裕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赶在姚颖墨之前回到家中。
于是姚颖墨走上楼时,看见的就是没合拢的入户门,客厅两个打开躺在地上的行李箱,以及一个蹲在两个行李箱中间沉思的周裕。
“……你在做什么?”
第50章
“整理行李。”
周裕语气平平,和平时的态度毫无差异,但姚颖墨依然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深知周裕是不能逼的,急着破壳,只会让他的防备更厚,于是她假装没有察觉,将手上的提袋打开,送到周裕面前,“刚才杨婆婆给我的,你闻闻这是什么?”
“是糯米肠。”周裕很肯定地回答。
怀念的香气弥漫开,遮盖住隐隐缠绕在两人周身的郁气,周裕站起身,接过提袋,“我拿去冰。”
“冰箱有插电吗?”
“有,我插了。”
周裕走得很快,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姚颖墨低头一看,行李箱里的东西都还是原样,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所以她和杨婆婆谈话的这段时间,周裕只完成了给冰箱插电这一件事吗。
这非常不像他。
房子久未住人,开关门的风和走动的动静,扬起堆积的灰尘,让屋内的空间看起来蒙上了一层薄纱。
姚颖墨打了个喷嚏。
“小裕,冰完先来戴口罩。”姚颖墨蹲下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盒口罩戴上。
周裕回头看了一眼,挑眉,“黑色的?”
姚颖墨发现自己完全能听懂周裕想问什么,“对,我昨天才想到该买口罩,因为有点来不及,就找石旭泽借了一盒。”
戴着石旭泽招牌的黑色口罩,就好像是他同意了什么似的,但屋内空气实在太糟糕,周裕只能不情不愿地戴上口罩。
“行李箱我先盖上以免灰尘飞进去,然后我们先把家具表面擦一擦,再扫地拖地。”
“好。”
周裕自觉地去擦拭比较高的地方,例如橱柜上方和衣柜顶一类的,姚颖墨处理茶几餐桌等平面。两人分工合作,一下午就将屋子整理得像模像样,至少能摘下口罩呼吸了。
离能住人,只差把生活用品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休息一下吧,我去蒸糯米肠。”
周裕没有听话休息,他从姚颖墨的行李箱里找出两组四件套,趁姚颖墨准备晚餐的时间,将两个房间的床都铺好。
完成的时候,姚颖墨还在厨房,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兀自闪烁着。
周裕拿起来,看见一则未读的微信消息,以及来自同一个人的未接来电。
他啧了声,将手机拿进厨房,“有人找你。”
姚颖墨洗了手擦干,拿起手机就立刻回拨。
“嗯嗯,我到了。”
“中午刚过就到了,对不起呀,一回来就忙着整理,给我忙忘了,没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