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明显变得瘦削,发色也泛着枯黄。
石旭泽愣愣地看着他,猛然惊觉自从那次谈话后,木叔就再没出现在工作室过。
是不想让他发现变化吧。
他应该要注意到的。
即便木叔这些年本就不常出现在工作室里,但也从未一两个月都完全没踏足。
而他沉浸在为偶像制作广播剧的快乐中,竟然一丝异常都没意识。
如果他有注意到就好了。
“老师。”
他感觉喉咙黏滞干涩,话音都带着哑,也不知道是因为整天的签售,还是堵在胸口的闷胀让他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言,木叔艰难地抬起手,缓慢地按住石旭泽的手背,管子在动作间被不经意地带动。
塑胶平滑的触感和木叔手心的粗糙皱褶形成极大的对比。
胸口彷佛被重重击过的闷疼,石旭泽咬破了下唇,口中充满铁锈的味道。
他见木叔又动了动,似乎想要转头说话,便连忙站起,将头凑到木叔面前。
“老师你别乱动,我过来听就好。”
他的动作太急,没注意到自己还顶着做过造型的头发,发丝无意间扫到木叔脸上。
木叔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身体极为不适,任何的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石旭泽的举动是体贴的,但他带着手忙脚乱的笨拙,让木叔脸上多了些笑意。
“太近了。”木叔说,“痒。”
石旭泽向后退开一些,“老师,您要和我说什么?您刚醒来,不能太费力气,如果不着急,您看要不要等您稍微休息后再说?”
“没时间休息了。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
石旭泽:“老师您甚至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呢,别放弃希望。”
“这个病,我去年就知道了。这期间也一直在治疗,结果你也看到了,没有好转,不断恶化。”
石旭泽红了眼眶。
“不要哭。”
石旭泽吸吸鼻子,低低地嗯一声。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新刃我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石旭泽突然想通了什么,“所以您才会突然要我做配音导演和总策划。”
木叔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是,我打算给你全方位的锻炼。可是现在看,似乎是有点来不及了。但你放心,工作室里的大家都会支持你,我也相信你们能够让新刃越来越好。”
“老师……”
石旭泽很想问,如果他学不好、学不会,木叔是不是就会从病床上起来,回到工作室里,像小时候那样按着他的头学习。
但看着木叔的病容,他意识到这不是他撒娇就能挽救的。
“我希望你能把自己和新刃都照顾好,你能答应我吗?”
石旭泽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毅。
“我能。”
“好。”
说完,木叔就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他刚才的清醒只是为了交代石旭泽而憋着的一口气,而现在他终于安心,这口气便泄了出来,人的精气神也跟着泄了。
石旭泽连忙伸出手探他的鼻息,确定还有气后便急匆匆按下床边的铃唤来医生。
姚颖墨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队医护匆忙赶来,并将石旭泽推出病房的画面。
她皱起眉头。
石旭泽僵立在那,视线紧紧地盯着病房门。
常姐也从椅子上起身,焦虑地踱着步。
姚颖墨安静地陪着他们等待。
没多久,病房门再次开启。
石旭泽大步向前,神情满是慌张,“怎么这么快?”
医生有些无奈,“病人只是睡着了。”
石旭泽松了口气,往后一跌。姚颖墨跨出一步,勉强搀扶住他,没让他摔在地上,多出一个要照顾的病人。
医生:“我们理解家属的情急,因为惊吓而有误判是很正常的。不过你们可以放心,病患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候,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就行。”
“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病患的状况最多剩下一年寿命,我建议等病患醒来后,你们可以讨论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尽量让他最后的时间能够愉悦度过。”
石旭泽低着头没说话,常姐也沉默了几息,才哑声道:“好。”
医生没再多说,带着身后的一队人快步离开。
病房外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
姚颖墨将刚买回来的水塞给常姐和石旭泽一人一瓶。
常姐打开瓶盖灌了一口,“你们俩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姚颖墨看向石旭泽。
他虽然接过了水瓶,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出神地盯着瓶内水波晃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常姐:“他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石旭泽:“说了。”
“你和兆禾老师先回去休息,接下来不是还有工作安排吗?满天星的制作不能停,工作室也不能停摆。”
石旭泽:“我知道,我会让他安心养病。”
石旭泽嘴上说着知道,一双脚却像糊了水泥,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
常姐又催了一次:“回家吧。”
姚颖墨拍了拍石旭泽的肩膀,“常姐您放心,我会把他好好带回家的。”
第36章
坐在车上,石旭泽撑着头,望着窗外车水马龙流动,头一次感觉到了自己与城市的格格不入。
城市的喧嚣与热闹,漫展签售的欢笑与热情,都显得遥远而陌生。
脸上浓妆带着的时间太长,泛出难耐的痛痒,只是程度远远比不上胸口被紧紧揪着的疼痛。
石旭泽第一次没有抬起手挠脸,也是第一次身边没有常姐或化妆师会把他不安分的手拍掉。
“把脸转过来吧。”
石旭泽恍然,依言转头,才发现姚颖墨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包卸妆棉放在腿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他都没挠脸,她是怎么发现的呢?
“先把妆卸掉吧,你平常没化妆,皮肤受不了带妆这么久的。”
脖子都起了红疹,再不卸妆,明天肯定会烂脸。
石旭泽道了声谢,打开后座的桌子,又从椅子后的口袋里找出一面镜子,就这样对着镜子卸妆。
他用卸妆棉擦拭的动作非常专注,甚至力道有些过重,彷佛他要卸掉的不仅仅是脸上的妆容,还有曾经的那些天真和无忧无虑。
姚颖墨看得直皱眉头,干脆伸手一抓,握紧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糟蹋自己的脸。
“你会把自己脸上的皮也一起搓掉的。”姚颖墨轻叹,抽走他手上的那张卸妆棉,扔进车上的垃圾桶里,自己抽出一张新的卸妆棉,用正常的轻柔的动作,带着卸妆棉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我帮你吧。”
湿凉的感觉贴在肌肤上,缓慢轻柔,石旭泽垂眸,猝不及防望进姚颖墨柔和的视线。
他又一次给她添了麻烦,她却始终没有对他失去耐心。
“为什么?”他低声轻喃。
外头车声呼啸,姚颖墨没有听清,“嗯?”
石旭泽移开视线,“没什么。”
姚颖墨没再追问,伸出另一只手,捧着石旭泽侧脸固定住他,“别乱动。”
石旭泽确实没敢再动。
当他的脸上彻底清爽,车正好在小区门口停下。
姚颖墨将卸妆棉收回包里,石旭泽把镜子和桌子归位。
走在小区里,姚颖墨主动提议,“等下你来我家吧。”
石旭泽微愣。
“签了一整天,又赶去医院,你都整天没吃饭了。”姚颖墨顿了顿,“我也没吃,反正都要做夜宵,可以多做一份你的。”
白天签售时的亢奋,晚上在医院的紧绷,让他的肾上腺素持续处在一个极高的状态。
现在情绪慢慢回复,肠胃开始发出抗议声。
石旭泽尴尬地遮着胃,试图挡住咕咕作响的饥饿声。
耳畔传来姚颖墨的轻笑,石旭泽抿了抿唇,放弃挣扎,“好,谢谢。”
“吃汤面怎么样?”
“好。”
周裕本来已经睡了,只是一想到姚颖墨在医院,就辗转反侧,怎么样都睡不着。即使他知道姚颖墨并不是倒下的那个人,心中依然有股焦躁在噬咬,让他不得安宁。
于是当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
走出房门,他没看见姚颖墨,只看见石旭泽坐在客厅,对着姚颖墨卸妆用的镜子拆耳环发饰。
厨房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持续响着,食材与热油碰撞滋滋作响,周裕的脚步顿了顿,转换前进的方向。
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姚颖墨听见动静就立刻回头,笑意浮上眉眼,“小裕,你还没睡?”
周裕的视线飘向姚颖墨正用大火翻炒的锅里,他吞了吞口水,“睡不着。”
姚颖墨眼角一弯,问:“那要一起吃点夜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