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二哥!!”
正好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惊惶未定的声音。
一听那语气中的惊乱无措,江孤昀心神一凝,他猛地起身直奔房外,但出门时险些跟江斯蘅撞了个正着。
他一看江斯蘅的神色,立即神色一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语气宛若凝结成冰,清冷之中是极致的冷静,只是那眉眼也好似因为压抑而变得暗沉晦涩。
江斯蘅双目无神,他杵在房门口,看了看二哥,看了看屋里的六儿,须臾才一副仿佛做梦的模样,呢喃着,
“妻主、妻主……她让你过去?”
“她说老三……老三,三哥他好像没死?”
“!”
江孤昀倏地一怔,就连屋中正准备拿起针线缝补旧衣的六儿江雪翎也跟着一脸错愕。
“……你说,什么?”
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怀疑是不是自己双耳失聪了,不然又怎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全都跟老四江斯蘅一样,简直像做梦似的,又或者就连做梦,都梦不见这种事。
而江斯蘅也突地一颤,他似乎清醒过来,一把攥住江孤昀的臂弯。
“走!不管是真是假,总归是先过去看看!”
“如果老三没死,如果老三没死……”
那当初,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日他们几个没在家中,江斯蘅人在钱庄,为钱庄做事,当时钱庄出点问题,他正好被绊住了。
小五从前学医,当时山中洪水冲垮了许多房子,也有不少族人受伤,小五忙着为那些族人医治,二哥和六儿则是帮着小五一起打下手。
等他们得知消息赶回时,老三就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
第112章 对他们念念不忘
伤得那么重,显然是活不成了。
并且当时已经没了气息,而后又被抛尸沉河扔入洪水,被那些滚滚的浪涛给冲走。
可是没死?怎么可能没死?
真的没死吗?
“你兄弟一家,六龙有失,但若得贵人相助,或可有重新聚首的一天。”
不知怎的,他一瞬想起当初那个老道士,想起老道铁口直断,曾为他算卦卜命。
六龙有失,是指他兄弟六人?
他当时嗤之以鼻,但倘若,那老道所言没错,倘若,老三当真没死呢?
而倘若老三没死,那么,老大呢?
大哥呢?
老三尸体被洪水冲走,不知所踪,但当初深山老林,他们亲自为大哥收尸,难道那也能有假?
可是,倘若呢,假如呢?
忽然之间,这些念头,犹如一柄劈天巨斧,就那么狠狠地一板斧,一瞬劈裂他心中某些坚固的认知,使他深深锁死在心中的那些东西,此前不敢触及的那些东西,骤然翻涌,扬起了巨浪百丈高。
激昂着,仿佛再也难以压回心底深处,再也难以像从前那般故作不知。
…
梧桐小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刻,院子里,王娘子急得来回团团转,她哪怕怒到极点,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像生怕隔墙有耳。
“你明知道此事风险有多大!多一个人知晓就是多一分风险,你难道忘了当初那些事?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说到底你之前隐忍了一年多,怎么突然就忍不住了?这么大刀阔斧整改这个江家村,一旦消息走漏,万一真叫山下那些人起疑,你是当真不怕死不成!??”
王娘子咬牙切齿,心中全是忧虑,简直要叫这言小娘子给气疯。
言卿正裹着那件雪白无瑕的狐皮大氅坐在自家屋檐下,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长相虽冷清,但神色算得上温和。
“急什么?况且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注定了我跟他们是同一个阵营。”
“就算他们当真知晓,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传出去不成?”
“江雲庭是他们的亲兄弟,他们哥几个也没那么无脑,不论是因为什么,都势必会掩盖到底。”
“可……”
王娘子还是不放心,她信不过江家那些人。
只是心里一琢磨,又觉得言卿这话,好像也还算有点道理?
正是这时,院子外,一行人行色匆匆。
一个满面清冷,如肃然寒雪,
一个俊美轻佻,但心急如焚,
还有一个跌跌撞撞,一身破碎,如梦似幻。
当那几人来到这边时,一进门,江孤昀就猛地看向了言卿。
只是这一看,神色又微微一顿。
其实自从言卿搬出江家之后,老四江斯蘅,小六江雪翎,这两个人没少往这边跑,甚至江斯蘅直接赖在这里不走了。
反正这梧桐小院屋子多,言卿住在东主屋,他正好捡了一个离言卿最近的位置,就住在言卿隔壁。
然而比之老四和小六儿,这江孤昀多是在江家那边深居简出,
这都好几天了,哪怕是住在同一个村子,可两人愣是从未碰过面,竟然再也没见过。
而今,也算是自那日之后,首次相会。
深吸口气,江孤昀又定了定神,旋即才长袖一拢,克制着,忍耐着,按下了心中那些沸腾而起的急躁。
“江氏孤昀,见过妻主,见过王娘子。”
他徐徐一行礼,旋即才又重新看向言卿问:“之前听斯蘅说,雲庭没死,且妻主因为此事而让斯蘅唤我过来,不知此言……是否有虚?”
言卿看向王娘子,直至这时才说道:“以前的事情我不记得,我没任何印象,你们两个可以好好聊聊。”
“正好,我也挺好奇。”
平白背锅这么久,江家那位大哥并非是原主所为,那人之死与原主无关,
但老三那件事,当日的知情者,除了原主、老三江雲庭本人,便只有那位巡察使岑佑情。
然而言卿这边没有原主的记忆,此前也仅仅只是从陶娘子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原主兴许无辜,但当日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是真不知情。
而王娘子听了这话忽然一呆。
“哈啊?”
“啥玩意儿!??”
他爷爷个腿儿的!
这姓言的刚才说啥?
不记得?没印象?
这他爷爷的都是个啥玩意儿?
到底是她听错了,还是!?
没等王娘子反应过来,言卿已转身,推开了堂屋一扇门,又对众人道,
“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
须臾,
堂屋之中,门窗紧闭,几人或是坐在饭桌前,或是伫立在一旁,屋里还摆着一盆用来取暖的炭火。
王娘子一脸扭曲,一脸牙疼,整张脸都快皱在了一起,仿佛直至此刻才消化了言卿所言。
她又忿忿地瞥眼言卿,旋即才又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爷爷的!!”
又骂了一嘴,才一咬牙,仿佛是破罐子破摔。
“其实我所知道的,也并不是很多,这姓言的以前狗狗祟祟,行事太过隐秘。”
她又牙龈一咬,旋即道:“我姓王,但我亲爹!他姓江,是这江氏宗族的!”
“我娘当初来幽州配种,本来不想走,她们那一代的情况还没恶化到咱们现在这样,但奈何当时祖地那边出了事,她不得不回去奔丧,之后就被绊住了,转眼便是好些年。”
“我十岁那年我娘因病过世,但我从小就听她提起幽州,提起江家村,提起我的亲生父亲,还有她当年那些夫侍们,以及我那些同母异父的亲兄长。”
“我长大之后,费了好大力气跑来幽州,也是为了这个。”
“我娘对他们念念不忘,至死都还在惦记,至死都还留下遗言,让我往后帮她来这边看看。”
然而真正来到这边后,王娘子就发现事情不对。
官府重压,朝廷铁律,官媒猖獗,不法者层出不穷!
这大梁上下并非全是这种风气,至少这王娘子从前生活过的祖籍之地,并非是这种风气。
第113章 活着呢,没死呢
然而幽州这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古便用来流放,生活在此地的人也皆是罪籍,在外界被称作罪民。
而那些前来此地配种的妻主,其实说白了,全是人渣,全是废物,全是生活在最底层的蛀虫。
哪怕有官府朝廷养着,可但凡是个正经点的妻主都嫌弃,都看不上她们,就仿佛一群令人不齿的地痞无赖,又或者是一群恬不知耻只知道伸手硬讨的乞丐,总归是叫人唾弃的,不是什么好人。
朝廷接连颁布多道政令,许以重利,诱使这些妻主来幽州配种,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所以才来到这边,妄想以生女有功来搏一条富贵出路。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这些妻主娘子品性如何。
换言之相当于一个野猴子,在外界只能做小伏低装孙子,但来了这地方一瞬变成个山大王,小人得志气焰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