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水灵灵的小白菜可好吃极了,言卿眼神卟灵一亮。
自打来到这个地方后,天晓得她过得到底都是啥日子。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有时屋外下雨,那寒酸简陋的小破房子四面漏风。
平时一日三餐,小六江雪翎手艺不咋地,而言卿呢?倒是强上一点,也不是不会,但主要是她真不爱做饭,有时候宁可饿着都不愿自己动手,每天一寻思吃啥那都直犯愁。
甚至就连山下县城卖的那些熟食也很一言难尽,缺油少盐,烹饪技巧也相对落后,远远比不上她从前。
可如今?
她直接吃嗨了,嫌袖子太长太碍事,直接撸上了臂弯,眼神亮晶晶的,主打一个干饭干饭干饭!
呜呜呜,江孤昀!
这哥们儿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好吃,好吃,好吃!
等往后她若离开了江家,不为别的,单只冲江孤昀这一手好厨艺,也非得狠狠想念他们不可,真太好吃了!
多吃一口都是福!
她吃得专心,也专注,却没瞧见江孤昀面前只摆了一杯清茶,他侧首看向窗外的暮色,
天边最后一抹光彩已逐渐沉入群山之中,堂屋这边点起一盏昏黄烛火用来照亮,
而他神色凄凉旷远,大抵是回忆起以前的什么事儿。
小六江雪翎则是瞧了一眼江斯蘅,而江斯蘅显然也心不在焉,他拨弄着米饭,又凝神看了言卿许久。
直至言卿连干三大碗米饭,那叫一个撑!
总共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能用上,风卷残云,鲸吞海吸。
不过是吃个饭而已,愣是叫她吃出一种两军对垒兵戎相见的气势来。
主要是从前当兵留下的习惯,这若不快点,没准一转眼就得饿着肚子去执行任务。
她坐在板凳上,揉着鼓鼓囊囊的小肚皮,而这人呢,一旦吃多了,就容易犯困,她此刻就有点昏昏欲睡。
“我送您回房,”突然,老四江斯蘅起身。
言卿赶忙一甩头,又看了看饭桌,见不知何时已经只剩几个空盘子。
老二江孤昀,小六江雪翎,这两人也已起身,一副准备捡桌子刷碗的模样。
“我……”既然人家做了饭,那自己总不好白吃,所以她是不是该帮着干点啥?
但没等开口呢,就听,
“时候不早了,妻主,您也确实该回房了。”
小六江雪翎捧着一摞碗盘看了过来,但也不禁看了看一旁的四哥。
言卿:“?”
须臾,她这边房门一关,觉得那哥几个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一副巴不得她赶紧回屋的模样,像是在特地撵她似的?
正琢磨着,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她应了一声,当抬头一看,借着屋中昏黄的烛火,就见来人黑衣墨发。
那一袭陈旧的衣裳能看出一些缝补过的痕迹。
江斯蘅这人向来长情,也极为念旧,就算一些东西已经用了许久,已经破了,烂了,但还是舍不得买新的,舍不得换。
不是因为舍不得银子,而是因为从前那些旧物件儿,更像是一种见证,与回忆有关,与过往有关。
他平日总是一副轻佻模样,俊美至极的长相,目似霞飞,洪流之中暗藏阴鸷,时而散漫,时而浪荡,但时而又在不经意中溢出几分出人意料的耿直。
可如今他神色寂静许多,眼底阴鸷也散开一些。
此刻他手中捧着个黄铜水盆,就那么垂眸走了进来。
当水盆放在地面,他也单膝跪地,然后伸出了手,握住言卿的脚踝。
“你做什么?”
言卿微微用力,试图从他掌中抽出自己那截儿雪白的脚腕,然而突然之间,他手中加了些力气。
有些火热,有些坚定,又有些不容拒绝,反而将她那截儿白皙的脚腕,
于掌心之中,握得更紧了些。
第100章 从前所为,皆有隐情?
气氛一时静谧。
许久,
“妻主曾说,在晚间入睡前,想让斯蘅伺候您洗漱。”
他突然提起以前一件事,不过那时他浑身反骨,连个好脸色都欠奉,至于什么洗脚不洗脚?
呵,做梦吗?想得美!
她不如眼一闭啥都有。
他不阴阳怪气地贬损几句,气得她抓狂跳脚都算不错了。
但如今那眉眼低垂,他双手托着那人的脚踝,为她除去了雪白的鞋袜。
然而言卿一激灵,只觉他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似的。
“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况且你身上还有伤,”她到底是多魔鬼,能让一个伤患单膝跪地为自己洗脚?
那不属于这女尊世界的敏感神经就这么再次被他狠狠挑动。
江斯蘅薄唇一抿,旋即徐徐抬头,突然就那么仰起那张俊美的面容,带着些迟疑,也带着些踌躇,带着些心事儿,也带着许多难以言喻的困惑,他就那么看了过来。
“妻主前阵子,为何非得把二哥他们送进刑狱不可?”
言卿一怔,
而江斯蘅又问,
“那种事并非一次两次,为何唯独那一次,妻主突然被激怒?”
她深夜爬床,曾有先例。
家里这些人自从大哥死后,多少都曾挨过这人的鞭笞和责罚,甚至被罚跪的次数也很多。
可唯独二哥,不能说从未挨过任何打,但似乎除了最初那阵子,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很少碰二哥。
白日时不怎么与二哥打交道,夜里偶尔会上演如爬床,如挑逗,如逼着二哥让二哥伺候她的模样。
但二哥心思聪颖,又向来多智,她二人之间的博弈,她从未得逞,二哥也总能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回去,而她对二哥也格外容忍。
拜这所赐,曾有一阵子,他们这些人一致认为,或许这位妻主对二哥是真心偏爱,所以才舍不得将那些血腥暴戾的手段用在二哥身上。
但不论如何,到最后,她依然还是做出了那种事。
把二哥跟小五送进刑狱,而小五因此变成一个活死人,那也成了压垮二哥,全面摧毁,使二哥彻底崩溃的一个导火索。
崩溃?
可不正是崩溃。
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依二哥的性子,克己复礼,向来清醒,向来冷静,也向来通透,若不是难以隐忍,前几日从刑狱回来时,又怎会变成那副模样?
如今人前清冷,从容淡泊,好似玉树兰芝高洁若雪,但其实那份清冷更像锋利的刃,那神色也总是带着些审视。
虽然目前为止尚未出手,可江斯蘅知道,一旦等二哥动手时,必然是一招制敌,见血封喉。
“我不太明白,我想六儿也不明白。”
江斯蘅又重新低下了头,撩起的温水泼在她秀气白皙的足面上,突然就有些恍惚,
或许是对比如今,再对比从前,心中诸多复杂难以言语,有太深感触,可那些感触也太过混杂。
言卿:“……”
“事实上,我也不明白。”
突然听见她开口,江斯蘅神色微怔。
言卿一把拽起了他,被人伺候洗脚什么的,实在太过了,她到底是难以适应,于是弯下腰自己胡乱洗洗,就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个,然后盘膝坐在了床边。
“那日你跟小六儿一起跪在我门外,我当时很气,还记得吗?”
“我当时就想说一些东西,想表态,想告诉你们,让你们弄清楚,可我根本说不出来。”
“差不多就像是,一旦我想说清楚那些事,就突然变得像个哑巴一样,仿佛被人强行堵嘴,难以泄露出分毫。”
言卿又突然看了他几眼,
“我以前经常打你们,但我最近打过吗?”
“以前经常骂你们,但我最近骂过吗?”
“你觉得这又能是因为什么?”
她神色那么坦荡,可烛火昏黄下,江斯蘅却是一脸惊愕,“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言卿深吸口气,
“直到我为了划分领土而拿到江氏宗族的族谱名册前,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你们兄弟几人具体都叫什么。”
“甚至那天在县城,你阴阳怪气,管我叫“言妻主”,我甚至不知你是谁。”
“我就算见了你,我也不认识,不清楚,不明白,不了解,更不知道,你和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恍如万钧雷霆轰然砸落,也叫江斯蘅越发错愕。
他僵硬又难以置信地看她许久,仿佛完全愣在了当场,
他想过,兴许她洗心革面,兴许她心血来潮,又或者兴许她……
总之曾有无数种设想,可唯独不曾想过这个,不曾想过,那日在县城相见时,她竟然完全不认识他?
完全不知他是谁?
回想那时候他的尖锐,他的敌视,他的警惕,如今想来竟仿佛全是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