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孩子也全叫家中长辈藏了起来,这偌大村寨也渐渐变得像荒山鬼村。
可如今那份盘亘一年之久的死寂,好似突然就变了,重新恢复些人气儿,甚至还能听见一些族人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老族长之前让祥林弄了个石磨来,还把咱各家各户存着过冬的豆子取了出来,那言小娘子说豆子里能榨出油水,这是真是假?”
“倘若当真能炼油,油水都贵,往后若咱江家村能自己弄这个,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花钱买了?”
“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下雪了,去年冬天咱族里死了不少人,今年粮食是够用了,但过冬的衣物尚无着落……”
大伙儿开始操心一些有的没的,但从前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便是活在此处,也像住在坟中,人生没任何盼头,仿佛全是在卑微等死。
可如今就连这,也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马车是从山下县城租来的,虽然破旧,但车内空间也算宽敞,只是老四江斯蘅离江孤昀远远的,连眼神都没敢往这边瞟。
小六江雪翎则是坐在外面赶车,突然看见后山那边走来一道身影,他立即放下手中马鞭。
“……妻主?”
他唤了一声,同时也急忙起身朝言卿走去。
马车内,江斯蘅听了这,身形一震,也立即看了过去。
正好言卿一抬头,两人眸光隔空交汇。
言卿诧异了下,旋即匆匆上前问:“怎么样?还好吗?”
她看了看一旁的小六儿江雪翎,又问马车上的江斯蘅。
江斯蘅:“……”
也不知怎的,突然怪不自在的。
“嗯,还好,挺好。”
他那张脸依然俊美,但比平时少了些轻佻散漫,眼底的阴鸷也不再像往日那么浓郁。而等他含糊着应了一声,就忽然瞧见,那位妻主红唇一弯,好似在笑,“没事就好。”
江斯蘅为之一怔,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小六那边。
没事就好,
从前这话,他曾听小六说过许多次,那曾是藏于心底的担忧,可如今这话却从家中那位妻主口中传出,江斯蘅:“……”
忽然薄唇一抿,又轻咂了一下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或许,是明白过来。
其实那人有在惦记他,有在惦念他安危。
“正好,我之前从山下回来时买了点东西,你们几个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
没等言卿说完,江斯蘅突然一扭头,“二哥,要不等会儿你做饭?”
江孤昀瞥来一眼。
江斯蘅则是一言难尽地看了看小六江雪翎那边。
虽说他跟小六最亲,但六儿那手艺吧,那是真心不咋地。
从前他们一家住在山上一个庄子里,庄子里头有下人,哥几个把小六养得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少爷一样。
就算后来,因着家中妻主太败家,庄子卖了,田产卖了,也算家道中落了,一家人也搬来江家村这边,跟族人们住在了一起。
可小六儿那双手,是用来抚琴的,是用来仙音环绕,用来弹奏那些天上有而地上无,被人赞不绝口的仙曲儿的。
至于烧火做饭什么的,哪怕费劲巴力地学了一整年,那这做人得认命,那是真没啥天分。
江斯蘅又忍不住看了看二哥,“小六手艺你知道,至于我,我倒是还成,但伤口没长好,不太敢动弹,所以?”
所以做饭这事儿只能让二哥来了。
江孤昀:“……”
依旧是那副凉薄淡然的仙气样儿,但也不知在思忖什么,突然回眸看了看远方,见暮色之下,祥林叔满头大汗,但脸上仿佛带着些笑容,正跟几个族人一起在那边忙碌。
人间烟火总是迷人眼,这一幕,在从前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也不知是盼了多久,却以为兴许这一生都很难再重新看见。
他思绪飘忽,须臾又轻嗯一声,“成,那就我来。”
说完他便撩起衣袍,徐步下车。
而言卿还愣在一旁,
“他……做饭??”
瞧着芝兰玉树,跟个高岭之花似的,那满满一身的矜贵从容,一身的书香墨色。
若不是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单看那长相,那气质,那谈吐,那仪态,就跟一勋贵王侯似的,甚至颇有权臣之姿。
可这人,这江孤昀,做饭?
这么接地气的吗?
江斯蘅也已吃力地挪下了马车,他伤势未愈,胳膊搭在六儿肩膀上,被六儿小心搀扶着。
他见言卿这样,不知咋的就觉很是有趣儿。
“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让二哥亲手下厨?不过二哥以前……”
怎么说呢?懒得伺候。
外加又是一个心眼子黢黑的,总能有无数借口迂回谢绝。
所以自从这位妻主来到江家后,二哥还真就很少下厨了,就算偶尔下厨,也都是随手一弄,敷衍应付。
言卿已经转过头,那眼神不禁跟着江孤昀。
就见暮色之下,那人已徐徐挽起手,不知从哪拿出两条红绳,十分熟练地将过于宽松的袍袖提起,顺着两侧肩膀分别用红绳将袖子拉高系上,而后便走进厨房之中。
“!”
这还真会啊??
不久,
当那些人间烟火从厨房传出,馋得人口水狂流。
“……咕咚!!”
言卿疯狂地吞咽着口水,嘴巴紧紧闭住,生怕包不住嘴里的口水。
都已经女尊了,其实言卿也不太想自己下厨,主要是嫌洗碗啥的太麻烦。
但奈何之前家中只有她跟小六江雪翎,而小六儿那手艺吧,也真就只是勉强弄熟了而已。
所以这几日为免委屈自个儿的嘴巴,言卿也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可谁知这哥几个之中,竟然还隐藏一个大厨子?
那真是,香!
闻了再闻,闻了又闻。
真香!
这单是闻着,都比得上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国宴大厨了。
直接就把她给香迷糊了。
“咕咚!!”
又是狠狠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堂屋饭桌旁,伸长了脖子冲厨房张望。
饿饿,饭饭!
赶紧开饭,
不行,这真太香太香了!!
第99章 于掌心之中,握得更紧了些
晶莹碧绿的小白菜鲜嫩欲滴,挂着一层润亮的汤汁,盛放于破旧的粗陶碗盘之中,
精致漂亮的摆盘衬得那粗陶盘子都华贵起来。
深秋山笋已有些发老,但经江孤昀之手,也已变成一副叫人垂涎欲滴。
家中食材不多,但哪怕只是几道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却也烹饪出一副足以媲美国宴的珍馐美味。
“……咕咚!”
言卿看着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已有些迫不及待。
双手跃跃欲试,想抓筷子拿起汤匙,但回头一看,
小六江雪翎人在屋外,正在整理屋檐下晾晒的干货,老四江斯蘅斜倚在房门旁,手拿一柄匕首,一副正在擦拭保养的模样。
江孤昀解下肩上的红绳,依旧是那满身的清贵淡漠,但在一旁为她盛了碗饭,一副在旁服侍的模样。
“你们不饿吗?”言卿问。
江孤昀眉梢一挑,“您贵为妻主,既是妻,也是主,是这一家之主。”
那语气依旧淡漠,清浅的神色看不出多少情绪,仿佛不过是平铺直叙。
言卿:“?”
竟瞬间了悟。
她无语了一瞬,又尴尬地看了看桌上这满满一桌子饭菜。
清灼白菜,烧山笋,还有一道蘑菇汤,以及言卿之前从山下买回来的烧鸡,也已被摆盘端了上来。
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封建毒瘤。
就好似那些封建社会的大家长,传统古板自视甚高,不让其他人上桌同自己一起用膳。
她扶了扶额,“都过来,一起吃。”
“礼不可废,”江孤昀说。
言卿猛地一扭头,面无表情看他许久,“坐!”
江孤昀:“……”
言卿眉梢一挑,
“你们在旁站着,我自己吃饭怪尴尬的,况且我不是一家之主吗?”
换言之这一家之主都已经发话了,那他们也只能听令。
江孤昀眉梢微挑,须臾才道,“孤昀遵从。”
旋即清冷转身,不久就拿来几副碗筷,并冲着两个弟弟一招手,围着这张桌子,与她一起坐成了一圈儿。
言卿发现这些人虽然坐下了,但居然还在盯着她,一个个也没拿筷子,就只是端坐在那儿,似乎在等她先下第一筷子。
“……”
再度无语片刻,这回她没再多说什么,况且早就忍不住了,真是馋得慌。
等她夹了一筷子清灼白菜,那哥几个对视一眼,这才捧起了各自面前的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