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怕是一袭粗布麻衣,依然掩不住那通体清贵,当真是华彩生姿,就连这寒酸简陋的破烂房子,都因他一人而熠熠生辉。
言卿用力一皱眉:“你怎么回事?外伤引发高热?伤口怎么样,有没有流脓?”
这话叫江孤昀听得一怔,旋即他又冷淡一笑:“妻主说笑了,不过一些小伤罢了。”
言卿眼皮儿一跳,接着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那神色也好似随他一起冷了下来。
“小伤啊,行,”
说完这个,她微微一颔首,旋即扭头就走。
江孤昀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他,那神韵气质简直是淡漠进了骨子里。
直至房门一关,又聆听她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这才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仿佛已经忍到了极限,如今喷出一连串沙哑的闷咳,直咳得他自己脸面潮红。
喉中直发痒,好似有异物,等好不容易止住这份咳嗽时,他虚弱地喘息了几声。
心想,
“一码归一码,还是尽量划清界限比较好。”
昨日那情况是因她连杀两名娘子,不仅仅关乎她自身安危,甚至还会连累整个江氏宗族。
并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江斯蘅。
否则,
按江孤昀这性子,天生凉薄,又怎会那般热心肠地去为她出谋划策。
不久,
“二哥,妻主是不是出门了?你有看见妻主吗?”
小六江雪翎重新打了盆洗脸水,但几经纠结,几经犹豫后,总算是鼓足了勇气,才发现那位妻主竟然不见了。
江孤昀听后眉心微蹙,他沙哑问:“怎么,她又出门了?”
“对,我有点担心……”江雪翎说着这话,忽然肩膀一垮,也不禁蹙起眉来。
但江孤昀思忖片刻,便安抚道:“无妨,不必担心。”
“你难道知道妻主去哪了?”江雪翎诧异问。
江孤昀有些疲倦,他仰了仰头,背靠着家中土墙,那冰雪似的脖子竟莫名地散发出几分欲气。
他困难地吞咽着咽喉,旋即才说:“应该是下山了,去城南那家有福客栈,去找齐语冰了。”
江雪翎连忙上前,扶着他,喂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像烧得更严重了……”
昨儿从后半夜起,江孤昀就突然开始高烧不退,不过这磕磕碰碰的,从前也早就习惯了。
这回在刑狱伤得有些重,但他也还忍得住。
当小六江雪翎扶着他躺下时,他才有些疲倦地说:“小五和老四在医庐,趁着她出门,你去医庐走一趟,去那边看看,顺便帮我抓些药回来。”
“……好,”
江雪翎轻声应着,又帮他掖了掖被子。
这天气太冷,他担心二哥受寒,也担心四哥那边。
从前每当这种阴冷潮湿的下雨天,四哥都会发疯犯病,
后来在廖先生和五哥的医治下,哪怕四哥的疯病已经逐渐稳定住了,但是……
每当这种天气,也依然会心情不好。
正如每当深夜里,每当天黑后,倘若是在家门外还好,可一旦进了屋子,总要多点一盏灯。
四哥怕下雨,也更害怕天黑。
…
此时言卿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之前小六江雪翎磨磨蹭蹭,她索性飞快洗了一个脸,然后又漱了漱口,就撑起一把伞下山了。
“说起来,这地方好像没牙刷,真好奇他们牙齿怎么那么好?全都白白净净的。”
嘀咕一句,心想回头老族长把小作坊搭建起来开始生产后,就尽快看看,能不能弄一些牙刷出来。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另外几件事要做。
她今日下山时顺便去了族长家一趟,从老族长那里拿到江家村这边的村民名册。
今日一共两个任务。
一个是去衙门登记,正式把江家村所在的这片位置划归到自己名下。
而另一个,则是那个戏班出身但如今已经落魄的旦角齐语冰。
“那江孤昀的办法还怪好的,一石多鸟,帮我省了不少麻烦。”
进城之时,她这么想着,正好路过一间铺子。
突然侧首一看,盯着铺面中陈列的那些东西,突然就抿了抿唇。
“……要不,我就??”
第74章 娘咧,吓死个人咧
言卿又盯着那边看了许久,旋即干咳一声,她神色凛然地走进了铺子。
“小小小、小娘子?您这是?”
可把店家吓了个够呛,那讲话都不利索了。
他这开的是一家食品铺子,平日就算有人来,也几乎全是一些男人们,有人是买了自己吃,也有人是来帮自家妻主跑腿儿的。
何曾见过像这位小娘子一样亲自出来溜达的。
娘咧,简直要吓死个人咧!
店家攥着袖子不禁抹了一把汗,脸上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稍有个不注意就激怒了这位小娘子。
这些娘子的脾气可全都不咋地。
言卿又清了清嗓子,道:“您先忙,我自己转转,我看您这儿货物挺多。”
之后就走向一旁的柜子,她盯着那柜子看了许久,又皱了皱眉。
半晌,才徐徐地伸出手。
但就在此时,
就在即将拿起一个贴着蜂蜜标签的罐子时,另外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那手苍劲有力,是古铜色的皮肤,并且手背上还有一条狰狞至极的刀疤,使这手显得充满了力量感,处处皆传递着凶悍阳刚的气息。
言卿一怔,两人指尖不经意碰在了一起。
她扭头一看,首先见到的,是一片强壮的胸膛。
那人个子实在太高,言卿徐徐仰起头,但也没能看清那人的长相。
穿的是一套蓑笠,这是古代常见的备雨服,稻草长麻编制而成,但那草帽的帽檐外围竟然还垂挂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黑纱。
言卿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这人一身铁血、刚毅,而又威猛豪迈,满身豪爽霸气,那身姿更如顶天立地。
此时那人微微一低头,隔着垂挂的黑纱,那凌厉的鹰眸突然扫向了言卿,接着他身形一僵,好似就在这片刻的功夫,便已如坠冰窟。
言卿又愣了愣,“您是想要这个?那我拿旁边那个。”
她并未起疑,只当对方是个陌生人,又恰好想跟她拿同一罐蜂蜜而已。
等取下货架上的蜂蜜后,她转身就走,来到柜台前,忍着几分无奈道:“我姓言,城外江家村,江氏宗族的言姓妻主,暂且先挂账,等回头……”
本想说等回头让江家哥几个来付账,但一想那哥几个的情况,她心里就直发哽。
貌似那就没一个健全的!不对,是没一个能活蹦乱跳的!
老二江孤昀刚出狱,曾在刑狱受过一身伤。
老四江斯蘅昨儿挨了一刀,如今情况不明。
江老二那嘴巴长得挺好看,但愣是跟个蚌壳似的,那真是半点口风也没透露。
至于小六江雪翎?更不用提了,柔柔弱弱的,本就一身仙气儿,看起来也跟个小病秧子似的。
还真就没一个好的。
言卿扶了扶额,“等月底清账时,让人来江家村收账吧。”
不然这店家跟其余掌柜一样,不敢收她银子,言卿总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都快成这嵊唐当地的老赖了。
等交代完自家住址后,她就抱着那罐子蜂蜜出门了。
早上那江老二咳了一声又一声,估计是嗓子不舒服,蜂蜜水润喉,恰好对症。
好歹那人也算帮了她,帮她出的主意是真不错,哪怕她自己也有一套解决方案,但显然还是江老二这个方法效果更佳。
胡思乱想时,她已经拐了一个弯儿,直奔城南那家“有福客栈”。
然而这家店铺里,货架旁,那身材高大,威猛雄壮,披着蓑衣,头戴一顶黑纱笠帽的男子,他依然僵硬在原地。
某一刻,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突然用力,竟攥出一阵气爆之声,仿佛骨节都能捏碎。
而那黑纱笠帽下,所遮挡的容颜,粗犷又不失英气,竟是俊朗至极,只是那古铜色的皮肤太过刚毅,那薄唇如削,也太过凌厉。
仿佛翱翔天际的雄鹰,豪迈不羁,亦有鹰击长空的勇猛无畏。
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男人牙关一咬,那双凌厉的鹰眸犹若冷电,似闪过一阵酷寒之意。
有福客栈。
根据江孤昀所言,那位齐姓郎君名叫齐语冰。
此时客栈房间内,一个长相颇为秀气,身量颀长但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人,正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
单看他那张脸,足以称得上秀色可餐,甚至瞧着还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雅气。
可他一开口,那粗嘎至极的嗓音,仿佛锯烂的木头,也仿佛一只公鸭子,实在是难听至极,同他这过于秀气的面容出入很大,甚至显得很是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