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烧成灰烬难免要留痕迹,若留马脚必使人起疑,他人在燕巢这么久,平日如履薄冰,谨慎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今日也有些反常,这主要是因出了江孤昀那个小插曲。
“可知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当那位店家让人来这边报信,燕巢的一位管事就皱起眉来。
而对方则说,“暂且不知,不过观其谈吐很是不俗,且出手极为大方,便是那些皇家子嗣也未必能有这般轻傲之色。”
管事听得直皱眉,“他说他家有妻主,而他那位妻主与夜家有仇,但也难保是夜家余孽在此作祟,且先摸一摸那几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可我看他似乎非得把夜七弄到手不可,若当真有什么大来头,而咱们又得罪了他……”
那人一脸犹豫,可这管事反而听得一阵冷笑,“大来头?又能有什么大来头?”
那模样竟是嗤之以鼻,似乎丝毫没将那些所谓的“来头”放在眼中。
“便是再怎么尊贵,难道还能比“燕主”更为尊贵?”
最终,那管事说出这么一句。
…
言卿不知江孤昀他们何时才能回来,于是便和江虞羲在附近逛了逛。
“听闻这马奶酒不错,乃是草原特产。”
二人来到一个帐篷中,这帐篷看起来像一家食肆,做的是酒水饮食的生意。
言卿浅尝一口便将酒碗放在了一旁,“这口感确实不错,”她轻点着头。
江虞羲不动声色,但悄悄记下,琢磨着回头就让六福商号来草原发展一下……不对,貌似六福商号早就已经来过草原了?甚至还将草原给渗透了?就好比单只养马厂就已弄出不少个?
哦,那没问题了,那回头就遣些人手来草原,让商号的酒水匠人跟着这边学学那马奶酒的手艺。
总归是得保证往后妻主若是想喝了,随时都能喝得上。
他心里琢磨着这些,
而此时言卿却被一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位娘子,
但看起来似乎很年轻,
那人跟言卿一样,穿的是一身白衣,论气质淡雅如兰,可看长相又似个冰山美人。
身上首饰不多,也并未浓妆艳抹,然而那平淡之中自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此刻那位娘子正坐在一张八仙桌边,旁边还聚拢着几个看家世出身很是不错的小姐妹。
这些人总共七个,但能看出是以那位白衣娘子为主。
此刻有人说,
“冰岚姐姐您怎有空来这边?前阵儿不是去了焦洲一趟,那边的事情难道已经办完了?”
一个长相讨喜的小姑娘亲亲热热地挽着女人臂弯问。
而那名叫冰岚的白衣娘子则是垂了垂眸,旋即轻嗯一声,“办完了,正好绕路过来散散心。”
一旁有人掩着嘴儿偷笑,“哪里只是散散心而已?冰岚姐姐就是不诚实,这准是因为亲王生辰快到了,又正逢如此盛会,所以才赶来此地,想为亲王寻份合适的生辰礼可对?”
言卿的位置离那边不远,
她微微一眯眼,又看了看冰岚挂在腰上的一枚白玉腰牌,
上书“逍遥”二字。
第669章 那位娘子
言卿微微地眯了一下眼。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李颜姝。
当初为了保一个人,李颜姝曾跟她交易情报,也是那时言卿得知了江家六人的那位亲生母亲,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从前的皇太女,本有望登基为女帝,奈何竟被流放幽州,其亲妹上位后将其迎回,换言之那位乃是当今这位女帝的亲姐姐。
回京之后获封逍遥王,据传本可以摄政,但那人自称逍遥,不愿再卷入诸多争斗,往后余生逍遥度日便是。
不管这话女帝到底信没信,但反正作为一个旁观者,言卿更理智也更客观,总觉得这位藏得很深。
而眼下那个名叫冰岚的白衣娘子,正是来自逍遥王府,大概是与江虞羲他们几个的生母有关。
一念至此言卿不禁看了看一旁的江虞羲,这人耳力出群,且性子里也有几分谨慎成分,她不信他没听见没看见,
可江虞羲偏是一派平静,就仿佛一个没事人似的,仿佛那跟他完全没任何关系。
“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许是察觉言卿的目光,他笑着一抬头,二人如今依然戴着那白纱笠帽,也就吃饭喝酒时才拨开帽檐下的白纱帘子浅尝一口。
言卿摇了摇头,
他大抵是真不在意的,这人论起薄凉本性,远比孤昀更甚。仔细一想……家里这几个,似乎也就老三老四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重情。
此事若放在那二人身上,或许心里多少得有几分波澜,但换成江虞羲他们?
就算是亲生母亲又如何?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那位一夜欢愉的产物,本就没投入过半点真心,也从未有过半分关怀,甚至他们很多人从出生至今,从未见过那位生母一面。
对方的荣华富贵又与他们有何关联?说白了那就仿佛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从未有任何相处,也从未有任何交集。
这在大梁也是常态,妻主们睡了就跑,若是女婴或许会带走,又或者是由官媒来抚养,而若是男婴则是由父辈这边的亲属来带大,
也因此,这些个男子夫侍,往往与父辈的关系更好,与母族那边反而要疏冷许多,甚至许多人就算真正见了面也未必能相识。
言卿想着这些,而江虞羲不禁看她几眼,旋即又是一笑,“其实我见过她。”
“……什么?”
言卿愣住一瞬,
而江虞羲垂了垂眸,“六儿年幼了些,当年我回幽州时,六儿尚在襁褓,那时她尚未被人接走,所以我曾见过。”
远远一瞧,是一位很美艳的娘子,一身的贵气雍容,看似洒脱却也眉眼含威,左拥右抱坐于男色之中。
他心知肚明那位是他的生母,但半点上前打招呼的意图都没有。
“不但我见过,若再往前推个一些年,孤昀……大概也曾见过吧。”
那人就好似蝗虫一样,四处漂泊,时而在这儿,时而在那儿,他们兄弟六人从前分散于各地,碰上那人也不稀奇。
不过那人也只当他们是哪来的野孩子罢了,至于所谓生母,从无母爱,也不过一晌欢愉,为她自己的一时满足,又怎配做一个母亲?
“不聊这个,左右也不过是一无关之人,”他神色里尽是平淡,仿佛就算此刻那人死在他面前,以他这薄凉心性也未必能有多少感触。
他所在意的,一直都很少,年幼时生父病逝,曾祖父算他在意之一,因着那位曾祖父,他算把江氏宗族放在了心上。
可后来,就只有一个她,只在意她,也为了她,而想要活成一副她所喜欢的模样,想离她近一点儿,至少不能让自己变得被她所厌恶。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有时就连江虞羲自己都不禁在想,难不成他真是六亲缘浅?
否则心中情分怎就这般稀少?
但也无妨,总归这心有归处,不论何时眼前这人永远是他心之所向,那么这也就足够了。
而言卿见他这样,也不禁低头一笑,“好,”
她轻轻应着,之后两人就谈起别的。
而那位名叫冰岚的娘子则如众星拱月,被几位小娘子簇拥着,那边气氛也是一派大好,只不过那位冰岚娘子话不多,能看出她跟那些小娘子之间有点儿隔阂。
不过这份隔阂并不是指相互有仇,又或有什么过节,纯粹只是一种……不似一路人。
那些小娘子天真烂漫,似乎没经历过太多风雨的洗礼,也不曾有太多坎坷,可那位冰岚娘子看起来却像更有阅历,见多识广,且手中掌握着一些权力。
大抵就像那些当官儿的,见了一些同僚之家的后辈,本质上从不在一个层次,不是一等级。
言卿也没再过多地关注那边,等用完了这一餐,她便和江虞羲一起手牵着手往外走,
“孤昀他们应该回来了,之前我曾让人去报信……”
江虞羲正说着,忽然远方传来一个明亮的嗓音。
“妻主!!”
言卿抬头一看,接着就神色一软。
艳阳之下,有人一袭黑衣骑在马上,当长鞭一甩直奔她而来,而那人眼底也全是惊喜光芒。
与此同时,后方马车之中,有人撩开了马车帘子,那人清冷一瞟,随之一笑,旁边还有一绿衣少年,也是恬静又柔软地弯起了眼眸。
江斯蘅策马而至,他提气一跃,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下来,然后一把搂住言卿的腰肢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儿才落地。
那双眼里满是欢喜,这份喜爱也格外明显,可称明目张胆,哪怕有旁人围观,他也依然半点不掩饰,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绽放自己的光芒,也大大方方地展现他满腔的热情。
言卿忍俊不禁,她捶了他一下,“放开,我刚吃饱,勒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