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虽喜洁,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的,无视灰尘径直捡了个地方落座。
而等坐下之后,他又沉吟片刻,才说,
“你还真是老样子。”
在今日之前,本以为这人变了不少,
可如今一看,原是一点没变。
刚直,急躁!
夜熙尧这狗脾气,从前不算刺头儿,但也没少叫夜王头疼。
否则也干不出当众跟夜王叫板,因为心疼小十七夜卿,而直接把夜王等人喷得体无完肤这种事。
不过事隔多年,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他身上的那些棱角也多少被磨平了一些。
楚熹年又再次顿了顿,才说,
“若你与她见过面,”
“那么,你应当也能看出来,”
“毕竟你当年,”
“那么心疼她。”
“在所有的王族子嗣中,”
“最为喜爱她,也最是心疼她。”
“!”
听了这话,
夜熙尧先是一怔,而后又一僵,旋即那眼底神色骤然翻涌,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还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当然知晓楚熹年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谁,
可是小十七……
她当年……
而此时,楚熹年又再度深吸一气。
“王长女夜卿,嫡系王嗣排名第十七,乃是来日女君。”
“夜熙尧,”
“那是夜卿,”
“你的小十七,”
“夜卿。”
…
这边的事情言卿暂且不知,不过心底里大概也能猜出几分。
白桉娘子过来报信时本是很急,但言卿听后并未慌张,反而是起身看向了江孤昀那边。
而江孤昀则是微微地一点头,“那我这便安排一番。”
“安排什么?”白桉娘子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江孤昀则清冷一笑,“估计用不了多久,楚熹年便会把人带过来。”
既如此,那好歹得让人让人弄些饭菜。
而这灵馨苑历经了一整个白日,下人们已全部备齐,那些下人多是江孤昀从销金窟那边调遣而来的。
不久后厨就开始忙碌起来。
至于言卿则是吸上一口气,旋即来到了庭院之中。
此处为中庭,她并未走出灵馨苑,只是在那儿迎着满天清寒的夜风,心中有些恍惚,也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直至某一刻,
“嗖!”
突然有人从天而降。
那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灵馨苑。
一人不修边幅,看似沉默,又似暴烈,一身漆黑衣袍,左脸毁容还戴着个独眼面罩。
而另外一人则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卿儿,”
楚熹年开口了,抚平衣上的褶皱,他笑着朝言卿走来。
而言卿轻点一下头,也是笑了,
但旋即便又一抬眼,看向了那黑衣之人。
“……王兄。”
她轻语。
而夜熙尧怔怔地望着她,
双方中间也只隔了几步而已,
可这么一刻,他心中纷乱,一时间好似回忆起许多以前的事情,也回想起了,他们夜家,夜王府,
这夜之一族,从前那段相对太平,远不像如今这般艰难的岁月。
王长女夜卿,
小十七夜卿。
楚熹年唤她为卿儿,
江虞羲唤她为小卿,
当年夜莺则是一口一个阿姐,把阿姐挂在嘴边上,
可其实在夜族之中,那些亲生兄长,私底下称她为“小十七”更多些。
‘……凭什么?小十七才多大?便是天塌了自然还有旁人来顶着,难道天下兴亡全要系在她一个小女娃儿身上?’
‘……我夜族之人何时竟变得这般无用,难道那王爵之位全是摆设不成?’
‘……牺牲了她,这般苛待着她,她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才投生在夜家!’
昔日与王父争执时,夜熙尧这脾气是真不咋地,暴跳如雷,不顾尊卑,也说了许多直戳夜王心窝子的狠话。
他们这些人,兄弟虽多,可兄弟不值钱,但妹妹就只有那么两个。
江家那小子当年对那段婚约很是抗拒,被夜王放出双子峰,事后就没了影儿,
而在那几年的时间中,其实一直是他们这些王兄轮番陪伴在两位王女的身边。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陪伴,所以才能看见得更多,所以才能明白那一切究竟多么的不公平。
同样是王女,同样是妹妹,小十七笑不能笑,哭不能哭,夜莺却被娇生惯养,养成一副娇憨天真的模样,
而若夜莺犯了错,那些师长全是轻拿轻放,从不计较,顶多是私底下疼爱地苦笑一声,末了任劳任怨地去帮夜莺收拾烂摊子。
可小十七呢?
被罚抄书,被罚面壁,严厉得不像话。
‘因为她是十七!’
‘因为她比夜莺出生早!’
‘就早了那么一刻钟!’
所以夜莺活得无忧无虑又放肆,可小十七不行,
因为小十七是那所谓的王长女,是那所谓的来日女君。
从前有人说,年幼的小十七不像个孩子,夜熙尧也这么觉得,没半点天真,被迫揠苗助长,小小年纪活得老气横秋,
可其实,
她也曾累过,疼过,也曾熬不住,也曾私底下悄悄地哭泣过,可当年那个小十七就算哭泣发泄时,也是安静无声的,
事后小袖子一抹脸,就又继续跌跌撞撞地去寻那些师长,去学习那些繁重的课业。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女、女君,哪有那么容易?
她非天纵奇才,她从未天赋异禀,她也从未有任何容易。
所以夜熙尧心是偏的。
也因此,
当年小十七死后,夜熙尧大发雷霆,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也险些与夜王府决裂,
有那么几年他甚至从未见过夜莺,从未见过夜王,也没再见过昔日那些恩师,那些夜王一派的武将,
因为他怨!
他心中有怨。
可每一年小十七的忌日,他总要走上一趟,
有时候是坐在那儿一整天,有时候是安静的陪着,也有时候是絮絮叨叨,
“你命不好,生来就太苦。”
“若这天地当真有轮回,下辈子,别再做这夜家之人了。”
“什么王女,什么女君,何必呢?”
“咱就平凡一点,平平凡凡地做个普通人,平平凡凡地享这人间乐,”
“平凡一点,其实也挺好的,不是吗?”
她是夜家之幸。
可夜家于她而言,
却又是那般泼天的不幸。
第484章 其实也有他
夜风微拂,寒星在苍穹点缀。
寂静的庭院中庭,两人分站两端。
就这么双方凝视着彼此,直至许久许久,言卿才又轻笑一声,“王兄这是怎了?”
这么一笑,倒是巧妙化解了两人之间那份略微生疏尴尬的氛围。
时过境迁,很多事都是从前,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可也不知怎的,稍早之前,在李颜姝那边见到夜熙尧时,言卿便回想起许多过往。
如今也是一样的。
想起从前江虞羲那性子,多少有点口嫌体直的嫌疑,那人年少时其实比起刺头更像个傲娇,好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偏又对当年那个小夜卿的事情在意得要命。
当年曾有两位兄长为小夜卿身死,一个留下断后,一个为她逃命争取时间,后来二人尸身破碎,
那一年的小夜卿伤心极了。
可其实在江虞羲之前,也有一人,分明看似是个爆裂的脾气,但也在悄悄地为她搜山,想要寻回兄长的遗骸,
只不过运气没江虞羲那么好,后来那些遗骨是被江虞羲找回来的。
又好比从前夜卿吃过许多糖,可那些糖,一部分是江虞羲喂给她的,而另外一部分,几乎全是来自夜熙尧,还有另外几位兄长们。
夜家覆灭,夜王府也不在了,
以前听闻夜王等人惨遭屠戮,就连死后都要悬城示众。
虽未亲眼目睹,但对言卿来讲,那并不好受。
女君这件事,或许真如十一王兄从前想的那般,
那样沉重的责任加诸在她身上,对她个人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她也为此而失去了许多。
可其实她也同样很珍惜,如夜熙尧,王兄他们的心意,其实她懂。
这时许是膳食已经备齐,江孤昀悄然来至言卿的身侧,并轻轻唤了声妻主。
言卿也回过神来,
“走吧,先进去再说。”
外面风大,何况总不能一直杵在中庭这边。
她就这么徐徐转身,提起过长的衣摆,顺着身后通往饭厅的台阶拾阶而上,而她身侧则是江孤昀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