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姑祖母伤得太重,一看就已时日无多。
临终之前只留下一句遗言,不是让他牢记这血海深仇,等长大之后想办法为独孤家的这些人报仇,
而是让他,“活下去。”
也是直到那位姑祖母临终时,江孤昀才终于知道,那所谓的“飞叶成刀”,到底是什么。
其实那也仅仅只是一本独门暗器的修炼秘籍罢了,说是一花一叶皆可伤人夺命,但远没有传言鼓吹的那么邪乎,
不过这秘籍有个特殊的地方,若是自幼修炼,可熬人心志,磨练其意志,如若心性坚毅,大抵是人定胜天。
哪怕妻主娘子身怀信香,也可在信香操纵下凭借毅力抵抗一二,或许也坚持不了多久,无法像江虞羲那样完全无视,
但哪怕只是片刻功夫,也足够在一些特定的情形下实现反杀。
濮阳家的野心不是为秘籍,是为了那份秘籍所锻炼出来的心性,为了那片刻的清醒坚毅。
…
想着那些事,江孤昀一时便有些恍神,
而等回过神后,才发现徐坊等人早就已经离开了。
门外负责看守的护院又换了一批,而妻主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言卿蹙蹙眉,下意识上前,抬起的手落在他额头。
说起来最近天挺冷的,这寒冬腊月,外界炮竹喧嚣,已是除夕之夜,可这满城红火却好似与他们无关。
江孤昀摇了摇头,但思量片刻,忽然又道,
“当年濮阳家不知姑祖母是生是死,曾派人一路追寻,几经打探后,最终有人在青山发现了些许疑点。”
言卿听得一怔,
而江孤昀深吸口气,才又说,
“当时大哥出面,以姑祖母之名暂时吓退了那些人,但大哥也知,一时吓退,却不代表能永绝后患。”
“那时姑祖母早已过世,而一旦濮阳家知晓此事,必然会立即反扑,”
不论是为了那飞叶成刀,还是为了报仇,为了泄愤,为了当年死在姑祖母手中的那些妻主娘子,那些夫侍或是守城军,那濮阳家都势必会对他出手。
所以当年在吓退那些人之后,他那位兄长就亲自外出一趟,
一路暗中尾随,连续捣毁了濮阳家多个据点,也灭了那批寻上青山之人,阻止那边的消息传回濮阳城,
甚至还在外故布迷阵,用以迷惑濮阳家。
第366章 吃灰都赶不上热乎的
自此江孤昀那位姑祖母,在濮阳家看来就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
以至于就算后来这销金窟醉情楼,都已经开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可那些人却还安安分分的,没敢轻易出手。
言卿坐在他身旁,安静地听他提起那些事。
而江孤昀又沉默许久,才道:“此次濮阳家带走江寻实他们,大概也是为了这。”
“纸包不住火,当年他们派出去的人,青山、嵊唐,以及派去其他地方的,其中大半皆已被大哥暗中解决,”
“或许一时无法锁定我行踪,不知我方位,但这么多年了,若有心想查,总能查出一些。”
从前是碍于那位姑祖母,以为姑祖母有什么帮手,怕冒然出手反而损失更多人手,
但如今江寻实那些人来自青山,且还是被地盟那边出面生擒,有地盟顶在前面,就算当真出了什么事,也可以甩锅给地盟,
那濮阳家的顾忌自然也少了许多。
若江孤昀所料不差,那些人应该是还没死心,依然想要那飞叶成刀的秘籍,但在那之前,恐怕是想先确认他行踪,又或者是先确认姑祖母如今是否还健在……
言卿想了想,忽而握住他的手。
“别怕。”
江孤昀怔住片刻,忽然看了过来。
“怕?”
其实他没怕,
畏惧有用吗,担心有用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那些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若不是因为明白这个,又怎会有什么销金窟醉情楼,
不过他这运气不太好。
妻主,娘子,虽有恶的一面,却也普遍被人视为最大的靠山,
比如城中一些产业,明面上的东家,少东家,掌柜等等,多是男子,可其幕后总是至少有着那么一两位的妻主娘子为其撑腰。
然而娘子们心高气傲,从不缺少金银这种身外物,江孤昀也信不过那些外人,以至于这些年全是如履薄冰,
总比旁人少许多底气,以至于必须殚精竭虑,必须深谙人心,必须精于算计,也必须思虑周详,才能确保自己走得更远……
但想到这个,江孤昀又忽地一侧首,看了看身旁的言卿。
言卿的手还落在他手背上,似是在此传递着什么,仿佛在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而这叫他忽地一笑,而后轻轻翻了一下手,掌心向上,
再一点一点,与她十指互扣。
“妻主。”
“嗯?”
他眉眼舒展了许多,
那素来清冷的嗓音也温柔得似水一样,
他说,
“我忽然觉得,”
“这人世纵有千难万阻,纵有无尽苦楚,”
“可这人生路,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走。”
执子之手,有她在,
她所在之地,便是他心安之处。
其实也不需她去为他做些什么,单单只她存在这件事,就已足够叫感激这份来自上苍的恩赐。
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懂了,也有些理解了。
难怪小五他们说,大哥一年前曾血洗集秀营,几乎杀空了半城人。
或许他也如大哥一般,不知不觉,竟把那些情愫当成一份神圣的信仰,
既是心安之处,亦是生命归途,
无论她人在何方,
无论她去向何方,
他总归只有一条路,
通往她身边的那条路。
…
这个夜晚相对平静,炮竹喧嚣直至后半夜才逐渐停下,
苟柒送来一份水饺,醉情楼、风月阁,江孤昀名下的那些产业,也悄然送来许多年夜饭。
全是罕见佳肴,用料实足,也全是一些名厨精心烹饪而成。
可言卿最终吃的却是江孤昀亲自准备的那几道菜,是她熟悉也喜欢的味道,
两人吃饭时感觉有点冷清,
若不是恰好赶上了这些事,兴许言卿如今人在青山,
老三江雲庭应该也从钟山回来了,一家人一起过年,
心直口快的江斯蘅,四处拱火又莫名娇气的小五江隽意,
恬静含蓄的小六儿江雪翎,
还有……
江虞羲。
真是越想越是让人不放心。
若说言卿被俘至今最担心的是什么,最牵挂的是什么,最放不下心的是什么,
肯定全是江虞羲,全是那个人。
一想那白衣白发,平时在她面前总是作出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
可背地里又全是血腥,全是强硬,那些强势,那些凶横冷戾,甚至是那人的独裁果断,
以及之前一个夜里,那人把她控在怀中,对她做出的宣告……
“……哎!!”
真是一想都心神不宁,生怕家里出什么大篓子,
就这个德行的,莫说言卿已经死心了,没再惦记着卷铺盖了,
就算她当真卷铺盖,她都没办法安心,都怕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人就疯了。
而江孤昀为她夹菜时,不禁又瞧了她几眼,仿佛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忽然说,
“大哥那人……虽说偶尔有点不靠谱,但是您总得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江孤昀说:“凡事一旦涉及您,他便是当真疯了,也能立即清醒过来。”
他那位兄长,骨子里的血没准是黑的,早已恶臭流脓,腐烂得不像样子,
可只要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就可以穿起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假装他自己依然是个正常人,可以牢牢锁住心中所有的阴郁,
所以妻主所担心的那一切不会成立,
急是一定会急的,可只要她还在,她还活着,那人就绝对疯不了,
因为他一定明白,她不会愿意见到他那样。
…
同样的深夜里,远在另一地的江虞羲又再度蹙了蹙眉,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越发浓郁,
夜风拂过他的发,哪怕如今离他最近的一座城池也有十里之遥,可他仿佛能听见一些炮竹炸碎恭贺新年的欢闹之声,
听力尚未完全恢复,那些喧闹也模糊得很。
可他越是听着,便越是不快。
新年,除夕,分明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
分明该是的!
心底好似压着一口气,那修长如玉的手,冷白冷白,握紧了横放在膝上的一把长剑,那眉眼也阴郁得怨气冲天。
但转念之后,那些怨气全部深深锁回了眼底,又重新化为一副平静克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