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也跟刘掌柜一样诚惶诚恐。
他战战兢兢地回答:“这、这……小人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听说那赤牙钱庄的孙娘子召见陈衙役,之后陈衙役便带着人满城搜捕……”
这肯定是来自孙娘子的授意,不过当时江斯蘅人在山上,早就被他家妻主喊回家了。
直至有人报信,声称陈衙役那边放了话,倘若他再不现身,就要拿他家二哥江孤昀开刀。
这不江斯蘅坐不住了,匆匆忙忙赶回来,双方一见面,立即起了一场大冲突。
只不过这冲突没持续多久,就见孙娘子那边派人过来,接着就把江斯蘅带走了。
言卿听完不禁怔然,
“孙娘子!孙秀荷?”
她还真是叫那个江老四气糊涂了。
本来之前把人喊回来,就是为了孙秀荷这件事,但后来火气上头,她都懒得管了。
可谁知不过一转眼,竟然出了这种事。
“成,我知道了,这回有劳,多谢二位。”
她冲二人轻点一下头,旋即转身往外走。
刘掌柜见此一脸虚脱,那伙计也活像是劫后余生。
但没人发现,隔壁的医馆之中,言卿一走,床上的少年就已徐徐起身。
他侧首看向窗外的艳阳,听见那些模糊的话语,忽而眼底像是起了雾。
江雪翎来这人世间,总共也才十六个年头。
他十六岁了,再过一阵子,便是他年满十七的生辰。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每当生辰那一日,总是一家人齐聚。
那时大哥还活着,三哥也活着,他们这些人都有些命苦,同母不同父,起初分散在各地,后来是被大哥挨个接回来的,就像四哥那样。
他们就这么成了一家子,兄弟之间血浓于水,手足情深。
又突然想起,前几年的生辰时,江家远非如今这么破败,那时他坐在窗前抚琴,大哥唇边噙着一抹笑,眉眼娇慵,人也懒洋洋的,靠在一旁闭目养神,还时不时地调侃一句院外习武,将一把长枪舞得威风凛凛的三哥。
院中本有一棵海棠树,秋日海棠开,树上也结满了果实。
二哥那人冷得好似寒山雪,坐在树下看着身前的棋盘,一字落定如运筹帷幄,又因那海棠果实砸乱满盘棋子而眉心轻蹙。
还有五哥,五哥手执书卷,研读医书,时不时翻弄檐下晾晒的草药。
他又想起四哥,
四哥那人讲话不好听,大哥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平日阴阳怪气,好似挑剔得很,可那其实已经是极尽收敛克制之后的结果。
那一日四哥头上似乎有着一根针灸针,五哥一边看书,一边为四哥针灸。
五哥调侃问:“你能不能少发几回疯?你看大伙儿都怕成什么模样了?”
但四哥翻了个白眼,照旧阴恻恻的一张脸,怼得理直气壮:“那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谁让他们欺负咱家小六?”
“六儿性子软,若咱这些做人兄长的不多护着一些,那岂不是要叫他被人欺负死?”
性子软吗?其实并不,小六江雪翎一直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只是他心底的那些刺儿,从小就藏着。
他们各有各的苦,人这一生并非一帆风顺,他年幼曾是个病秧子,也曾有过诸多苦楚。
可后来大哥带回一位又一位兄长,家里的人渐渐多了,他岁数小,是兄弟中最年幼的一个,也因此而叫大家护着。
性子软吗?
“呵,”
少年徐徐一垂眸,好似在笑,又看了看手中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刀身冷硬,绽放寒光。
“四哥……”
总有一些事,是他能做的,也非他不可。
许久,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一副恬静模样,将那匕首收入袖中,而后和衣躺下,他一副安然模样,好似已陷入熟睡之中。
言卿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份清粥小菜,只是之前出门买东西时可把她难了个够呛。
主要是那粥铺老板不敢收她银子,没奈何只好像隔壁书斋那样先挂账,等往后再一起结。
“咦?睡着了?”
她一进门就见少年沉沉静静的,那脸是苍白的,也没多少血色,人看起来也越发孱弱。
言卿突然就觉得,
“果然啊,”
像一抹薄入雾霭的青烟,看着都让人心疼,好似哪怕一抹轻如细雨的微风,也随时能将他吹散了一般。
一个人怎能弱成这副模样?
她放下东西,而后轻手轻脚地凑近一些,俯身为少年盖了盖被子,这才又退出了房门。
当房门掩好那一瞬,竹床上的少年也徐徐地睁开了双眼。
只是看一眼自己身上盖的这条被子,她曾碰过这被子,她身上有种冬阳暖雪的清香,那份馨香也好似沾染在这条被子上……
他又是怔忡片刻,旋即便又重新合上了双眼。
就这么,入夜之后,医馆打烊。
万籁俱寂时,月已至中天,竹屋之中逐渐响起一些轻微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好似有人从床上起身。
接着,一只苍白而柔弱的手,虽看起来很孱弱,却也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清削骨感,
那冰冷的指尖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银亮的月光从窗柩外洒入,也衬得这一室月色凉薄如水。
须臾,
那扇窗子寂静敞开,在这夜色里悄然无声,
可窗前的人却不见了,
只余窗外土壤芬芳,带着些雨后的湿气,一行清浅的足迹逐渐延伸向远方……
第34章 家兄,江斯蘅
“喵呜~喵呜喵呜~~~”
深夜长街寂静无人,
饿瘦的黑猫遍体鳞伤,就连毛发都已干枯无光,不知怎的弄伤了一只小爪子,此刻正瘫在雨后的巷弄旁哀哀惨叫。
城镇灯火阑珊,孱弱的少年从远方走来,依旧是那样柔美的一张脸,但他袖里藏着刀。
他途经此处身形微顿,而后徐徐弯腰,长发也因此而顺着肩颈倾洒而下。
“喵呜?”
猫儿歪了歪头,琥珀似的猫瞳凝望着这个月下的少年。
少年弯了弯唇,唇畔好似带出一抹笑,忽然轻轻将猫儿揽入怀中,又缓缓揉了揉猫儿的头。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缓慢,就那么一步又一步,在夜色中远去。
附近有户心善的人家,江雪翎从前曾下山采买,也知那户人家颇负盛名。
不久,房门被轻声敲响,当主人披着衣裳出来一看,就见那只黑乎乎的小猫被人放在了房门口,而一旁还堆放着几十个铜板。
那已是少年身上全部的家当。
这夜,是越来越深了。
…
“言小娘子、言小娘子?”
医馆这边,后院之中。
那坐堂的老大夫战战兢兢,正期期艾艾地望着眼前这名一身白衣的小娘子。
姣好的面容有些冷清,那眉眼也清澈凛冽,长发松散地披散而下,衬出几分松弛洒脱。
但此刻,她怔怔出神心不在焉。
“言小娘子!??”
老大夫又唤一声,言卿这才醒过神来。
“啊,嗯?怎么了?”
她按了按眉心,而后不着痕迹地长吁口气。
自打从隔壁书斋听说江老四的事情后,她就心事重重。
老大夫赔着小心道:“您家那位小郎君伤了肋骨,身上也有许多淤青,何况还因这些外伤以及风寒入体高烧一场,暂时不易挪动。”
“您看这天都黑了,这房间如何?我已让人提前打扫过,被褥也全是崭新的,若不满意……不如再给您换一间?”
老大夫心想这些妻主娘子向来不好伺候,他们这医馆有个单独的房间,就是专门为这些妻主准备的。
言卿没什么精神,但也不得不感慨,这服务真是没谁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道,像她们这些妻主娘子,那全是特权物种。
必须好吃好喝地供奉着,见了也必定得恭恭敬敬的,没任何人敢对这些妻主娘子们放肆。
她再次轻叹口气,“不用那么麻烦,我有个能睡的地儿就行了。”
她安抚了老大夫一句,旋即转身,“我不太放心,我去看看他。”
也不知江雪翎睡醒了没,若是醒了应该吃个饭,不然本来就带着病,万一再饿着肚子……
哎!也真叫一个愁。
胡思乱想时,言卿已来到这边,
但就在她即将举手敲门时,突然脸色一变,而后猛地一下,她旋转开房门。
“人呢!?”
呜呜的风声从窗外刮来,但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本该睡在竹床上的少年不知所踪,唯有那敞开的窗子外,那湿润的泥土中,残存着一抹清清浅浅的足迹。
言卿愣了下,三两步窜至窗前,当她探头往外看,正好瞧见隔壁的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