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您,像您这种,倒是罕见了些,许是当年夜王知晓朝中局势不对,提前安排您诈死,将您藏了起来?又或者是其他?”
“但总归谢郎君却没您那样的运气,”
她又是一阵惨笑,
“事已至此,您是想杀,还是想活剐?一如当年,当年处决另一名叛主之人时,”
“当众行刑,人头落地?”
她知晓逃不了,从来到这里,从见到这位王长女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知晓,
逃不了,逃不掉,必死之局,难以破局。
言卿又瞧了她半晌,才徐徐起身:“看来你对我,倒是很了解。”
只是她并未急着开口,仅仅是看向一旁。
孙秀荷本还懵着,一脸震惊,
此刻一触及言卿的视线,她瞳孔一缩,猛地后退了几步。
慕婉清称呼那人为殿下,王女殿下!可见其身份至高,王爵乃在侯爵之上,
她到底是得罪了怎样一个大人物?问题是堂堂一位王女怎会来到幽州变成一个来此配种的平民妻主?
孙秀荷心中焦乱,她猛地一转身,突然就开始往外逃,
“让开,让开!滚开!!”
她飞奔出帐篷,已是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推开了挡路之人,
“哎呦~~”
小五江隽意踉跄一下,本来正扒在帐篷门口偷听小墙角,可谁知猝不及防叫人用力一推,差点没摔上一个屁股墩儿。
他立即一恼,有些生气地看向那惊慌之下妄想逃跑的孙秀荷,
“没长眼呀!不会看路呀?我这么大地一个大活人……”
他倒是怨念不少,
一脸嫌弃地拍拍之前被孙秀荷推过一下的肩膀,仿佛那上头沾了什么脏东西,而他想扫掉。
但言卿仅是对帐外的人说道,“方娘子。”
“在,”
帐外有人阴着一张脸,活像个丧批附体,
此人正是昨夜企图反杀萧长慎,谁知一顿输出猛如虎,杀了半天才发现杀了个替身,为此崩溃了一整宿的方娘子。
她此刻眼皮儿一耷拉,那丧批脸看起来越发厌世了,但她学过武,足下一点凌空而起便挡住了孙秀荷去路。
孙秀荷正急于狂奔,险些没撞在方娘子身上,她一见方娘子拦路,那一身信香便已蠢蠢欲动。
而方娘子心情不好,本就因为萧长慎那事儿憋屈烦闷得要命,
如今眼皮子一抽,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嘴巴子糊在了孙秀荷脸上,
“看你娘呢看!?”
她没好脸色,又冲上去补了一脚,噗通一声踹得孙秀荷倒地惨叫。
而温白遥则是在不远处看着,一脸的怔然,
忽然之间,
“你还愣着干什么?”
江斯蘅不知何时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弓弩,
本来想把这弓弩递给温白遥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呀,
这弓弩可是妻主用过的!
那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于是一把夺走旁边侍卫背着的弓箭塞进温白遥手里,
“以前听温老头说你学过骑射,那些本事没忘吧?”
“来,拿好,瞄准一点儿!”
说完他又指了指孙娘子那边,
而温白遥又是一怔,“我……我亲自,我亲手来?”
他似有些茫然,
江斯蘅则瞅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放心,这附近全是我三哥从镖局带来的那些弟兄,剩下那些则是我大哥那个六福商号的,”
“总之全是自己人,不是外人,就算真把她杀了,也没人会把这事儿捅出去,况且我就寻思着……”
江斯蘅又不禁看了他几眼,
“这事儿,比起旁人下手,你更想亲自来不是?”
冤有头债有主,旁人帮忙报的仇,哪有自己亲自来痛快?
这份同理之心,江斯蘅懂,
而温白遥哑然了好半晌,才又突地一笑,只是那双眼也已悄然红透……
第311章 区区贱侍(加更!)
孙秀荷此刻还懵着,
“温白遥!你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她已经意识到了,今日这一出,乃是鸿门宴,她与慕婉清一起上赶着走进这龙潭虎穴。
二话不说,她立即催动一身信香,
然而方娘子眉一皱,“烦不烦!?老实等死就得了,你瞎作什么妖?”
说完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同时轰地一下子,一身烈酒一般的珍品信香,直接将孙娘子那凡品信香给碾压成渣。
妻主娘子们的信香,既可锁定目标只控制某一个夫侍,也可在信香传播范围内控制所有人,
并且上位者可对下位者进行压制,如珍品碾压凡品,而凡品碾压更为低级的夫侍。
所以这方娘子一出手,孙秀荷的信香立即溃散,她脸上也再度涌出了惊慌,
“温白遥!我可是你妻主!你以下犯上!你敢??”
她惊怒交织,在嘶吼同时,也在手脚并用地不断往后退,
而此刻,
温白遥已徐徐举起手中长弓,一支箭矢搭于弓弦之上。
他双目似有血色,
有悲哀,有讥嘲,有怅惘,有哀恸,
‘白遥白遥……吾孙温白遥,是我温家骄子,”
‘愿他生来皎白,不染烦愁,此一生虽漫长,可遥遥人生路,愿上苍垂怜,佑他安康喜健……’
想起年少时父亲因病过世,由祖父他老人家抚养长大,
可后来因为乔玉渐,因为孙秀荷,祖父抑郁成疾,
最终祖父过世,温家产业也早已易主,赤牙钱庄本是姓温,却成了这个女人的私产……
温白遥又蓦地一笑,
风雪在飞扬,可拿起弓箭的手却越来越稳,
当手中一松,箭矢破空而过,他仿佛听见孙秀荷的嘶吼,
“不!不,不——!!”
噗地一声,箭矢穿心而过,而那人身形也一僵,从近乎崩溃的恐惧,到尘埃落定的愕然,
她瞪直了眼,死死望着温白遥,像是万万没料到,他竟当真敢如此,
而后风雪再度拂来,那些殷红血迹染红了满地积雪,
温白遥则是双目通红,他看了那具尸首许久许久,才颓然地放下手,松开了手中的弓箭,
并徐徐地弯下腰,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掌心中……
“……祖父……”
…
营帐之内,言卿目睹了这一幕,那神色看似平静,只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家一代又一代,那些坚持,那些信仰,为的又是什么?
或许是盼着,这人世之间,能少一些像温白遥这样的人,
也少一些,像女侯安韶容,县令赵宥冕那样的人,
对与错?当真只因一人而起?
若朝廷有作为,若律法能约束,又怎会至如此田地?
若掌权者无那些阴狠私心,无太多私人恶欲,朝野上下,又怎会如此?
她思量了许久,才有徐徐转身,
就只是那么冷冷清清地看着,看了慕婉清许久许久,仿佛在透过这副皮囊,看皮囊之下的那颗心,
那颗鲜活跳动,也曾血红的一颗心,
“现在,”
“轮到你了。”
袖中弹出一把短剑,
言卿手持短剑,徐步朝慕婉清走去。
…
“杀!!”
“传正君之令,夷平青山!!”
大概是两个时辰后,
且不提营帐这边如何,只说山下那些钟山驻军,已策马疾驰,
成千上万的士兵手提屠刀冲入山中,而那萧行慎则是稳居于大后方。
只不过碍于这人曾几次三番金蝉脱壳,利用那些替身充当烟雾弹,
事到如今也没人能说得清,如今在此指挥这场战役的,到底是不是萧长慎本人。
与萧长慎一同在此坐镇的,还有另一人,
正是负责镇守当地驻军的一位娘子,
只不过对方已上了岁数,看起来似已年过五十,却是生得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然而就在此刻,
“放肆!!”
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娇叱,
那位驻军娘子眉梢一挑,隐隐好似嗅见一些浓若烈酒的信香,
当定睛一看,就见远方出现数名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那方娘子,
大军冲杀的脚步被迫停下,驻军心智受其信香影响,手中一松,本是高举的屠刀骤然落地,
仿佛这成千上万的人马,一瞬之间便已成了一具具空洞的傀儡。
而萧长慎见此神色一寒,他坐在一把轮椅上,立即向那名驻军娘子拱手道:“还请高老夫人出手相助!”
而那高老夫人也在一旁几名中年夫侍的搀扶下徐徐起身,
她手中拄着个龙头拐杖,苍老的双眼看向方娘子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