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言卿只冷淡一瞟就收回了视线。
之前赶在崔大人屠村前,她胡扯一个命中无女,借此划分了这一片的土地。
但她也只是做了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无法置身事外置之不理,无法眼睁睁看着那四百多的老老少少在她面前被屠杀,那么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此举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
至少就结果来看,一箭双雕,既把人救了,也不至于太过出格得罪崔大人,没叫崔大人发现自己不同于这些女尊妻主的异常之处。
然而那又关这兄弟二人什么事?
她做她想做的,与他们无关,又不是为了他们才如此,她心里还在气昨天的事情。
“……”
而,房门外,
江雪翎见此,忽地心中一窒,大抵是明白他自己不招待见。
本就纤弱,心性敏感,又如何能不知,她如今,这是心中有怒。
可是,她哪怕这般恼怒,也不曾像往日那般动辄鞭笞、动辄打骂,不曾放纵那些怒气胡乱伤人。
可越是这么想,他心中反而越是不好受。
唇角轻抿,小六儿江雪翎渐渐低下了头,他眼底眉梢,也好似悄悄地晕染出一抹红。
须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垂眸,安静转身。
他想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尽量远离她视野,免得……她看了心烦。
而一旁,江斯蘅瞥来一眼,他眉心微蹙,旋即又看了看言卿这边。
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翻涌出许多情绪,好的,不好的,往事历历在目。
分明一身鞭伤还在,永远也忘不了这长达一年的漫长酷刑,那些血腥,那些伤疤,那些血肉翻卷带来的惨烈痛楚。
可为什么,这人,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呢?
他回想之前发生在老族长家门外的那些事,想起了崔大人,也想起了那些妻主娘子们。
不论如何他江家,他江氏宗族,是既得益者。
今日如果不是这位妻主,如果不是她挺身而出,兴许此刻的江家村早已沦为一片血腥坟场,早已尸首遍地,早已被尽数屠杀。
可她护全了所有人,那足足四百多人!
算上他,算上六儿,总计四百三十一人。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命,因她一人而得转机,她为他们所有人强行续上了一段命。
不管是有心也好,又或无意也罢,但总归是太过震撼,也让他……
很难,再像以前那般,用固有的眼光来审视她。
这样的恩惠,这四百多人的活命大恩,可比山川,可比瀚海,
而从前的那些个私怨,对比这样庞大而又厚重的恩情,竟是变得那般低微和渺茫。
“您……”
他沙哑开口,不知不觉便已用上了敬语,但砰地一声!
言卿当着他的面儿,直接甩上了房门。
江斯蘅:“……”
哑然许久,末了,又颓然一笑,旋即便也低下了头。与六儿一样,全是一副垂首模样,竟是没了往日的那些轻佻桀骜……
一门之隔,言卿正蹲在地上,房门后正好摞着几本书,全是她之前从山下书斋买来的。
她蹲在这个犄角旮旯,拿起那些书本翻了翻。
这地方用的全是繁体字,笔划太多,看得她一阵眼晕,阅读起来稍为吃力,但也不至于当真像个瞎子文盲一样不识字。
主要是翻了翻关于妻主私产,以及划分土地这一块儿的内容。
首先是丈量领土面积,不过这个通常是由官府衙门派专人负责,她这边只需统计人口,以及递交一份名册便可。
“……这名册类似族谱,但,族谱?”
“这玩意儿应该在老族长手掌,看来得去找老族长问问?”
第27章 为她,他心生柔软
说干就干!
她立即转身,旋即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
本是杵在院门外的江斯蘅已不见踪影,她也没太当回事儿。
说到底,凭什么让她像个缩头王八一样持续被那些人误解?
背负那莫须有的罪名,为了一件与自己毫无任何干系的事情,而认为自己欠了谁谁谁,然后再跪舔着去赎罪?
跪什么,舔什么?她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从前那些事,不论有多少深仇大恨,可那全是原主干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她指使的,又或者是她按头让原主作恶的,那把刀架在原主脖子上逼她做出那些事情的?
都不是!
那凭什么让她委屈自己背负别人的憎恨!?
真是一想都来气。
言卿甩手往外走,而这时,“吱呀”一声,
小六江雪翎本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本是安静地待在厨房里像闭门思过,但一听她这边的动静,便连忙起身。
“妻主……”
他那双如烟似雾的眸子像往常一般望了过来,可是望来的这一眼,又好似与平日不同,似乎糅合了一些更外复杂,更深层次的东西。
且本就纤柔,本就娇弱,外加风寒入体高烧不退,这弱不禁风的模样也真是越发地惹人怜爱,叫人一看就忍不住心中发软。
言卿:“……”
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就又是一副冷淡模样,她目不斜视直奔院门外。
而见此,少年小六一时哑语。
他眼梢的红,似乎晕染得更深了些。
他知道,他或许错了,他昨日不该像四哥那样,不该与四哥一起在她房门外长跪不起。
而眼前这位妻主,对比前两日,似乎突然造起一面墙,一面冰墙,那冰墙把他隔绝在外,排斥在外。
甚至就连她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没了那份冷淡之中的柔和,也没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纵容,其实她的变化,他都有看在眼里,他心中也有感觉。
只是,总觉得不像真的一样,总觉得不太真实,总是下意识地多了几分戒心,可这份戒心,却也伤到了她。
想着,想着,江雪翎就又再次低下了头。
谈不上好受不好受,他没资格说那些。
但从前二哥教过他,说有错就要认。
而今的江雪翎,便是认为自己错了。
他错了,那他便该认。
然而,就在这时,言卿已经走出院门。
可一想那人病歪歪的,之前淋过一场雨,本就风寒入体,之前还发高烧来着,如今看着也没好多少,一身的病气儿,跟个病秧子似的。
又想起那人眼梢红红的模样,她:“……”
突然一咬牙。
“病还没好,瞎操心什么?有那空闲不如好好歇歇!”
说完她拉拉着一个脸,直接就推开了院门。
江雪翎:“!”
忽然一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她背影,
可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他反而扬了扬唇,旋即眉眼微弯,那双如烟似雾的眸子也不再朦胧,反而清澈了些,也柔和了些,
可紧接着,他又倏地一怔。
忽然轻抚自己的唇角,摸见那份上扬的弧度,他一瞬愕然,突然就不知所措。
“我……”
我这是,怎么了?
内心某一处,仿佛突然塌陷了一些,为了那个人而心生柔软。
可这份柔软,所带来的,竟是一种绵绵密密的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竟然在期待那位妻主的回应?
此刻想起的,是深山雨雾,是惊雷暴雨,也是那乌压压的天色下,那个人为他撑起的一把伞,为他遮挡那满天的风雨。
他也想起,就在之前,在崔大人险些下令屠村时,她巧妙地为所有人化解了那一场死劫。
可他心中仿佛金戈烈马,仿佛两军相交,两种完全不同过的情绪在来回拉扯。
他时而觉得,她恩重如山,时而又想起一年前,想起半年前,想起人死不复生,想起尸身破碎残缺不全的大哥,还有被她下令,让人抛尸洪水之中的三哥……
忽然就一阵窒息。
江雪翎这辈子,从未有任何一刻像如今这般。
心中摇摆不定。
一边,是那人一袭白衣昭然若雪的模样,仿佛置身于朗朗的晴空下。
可另一边,却是无尽阴霾,无尽血腥,无尽的疾苦,伴随兄长的惨烈身亡。
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坠落,一瞬便已压弯他脊梁。
他突然觉得,发自内心地觉得,
“叛徒……”
他好似成了个叛徒。
他背弃了他那些兄长,
他有愧于大哥,有愧于三哥,甚至是有愧于人在刑狱之中的二哥和五哥,他有愧于这一年来数不尽的伤痛,以及那些昼夜里,血泪之中的煎熬。
可是怎么办?
哪怕心中有愧,那份因她而生的柔软,却依然那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却依然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