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点着头,但旋即又看了一眼林娘子等人,
“那她们……”
崔大人说,“往后林林你们几个老实一些,这江家村既已被划分,便不再是无主之地,可切莫再像从前那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这既然是来做客的,总得像个做客的样子。”
换言之此后言卿作为东道主,这江氏宗族就是她的家,她有招待这些妻主娘子的义务,但在她这一亩三分地上,那些妻主娘子也必须得遵守自己的规矩。
不然,谁见过一个来旁人家中做客的,拿起人家的东西说摔就摔说砸就砸,主人家的招待,是客气,是好客,但这远道做客的,也得识些抬举,否则便是成了蹬鼻子上脸,给脸而不要脸了。
只是有人对此不以为然。
林娘子眼珠一转,又瞧了瞧言卿那边。
等崔大人上了马车之后,她立即亲亲热热地追了上来。
“崔大人 ~~~”
她矫揉造作的嗓音娇里娇气,瞥眼一旁的官媒侍卫,又瞥眼远方正在目送的言卿。
旋即眼光一闪,悄然说道,
“大人,这依我之见,那言妹妹这般行事,虽说许是因命中无女,这辈子都得困死在幽州,但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想帮那些贱骨头脱身?”
林娘子又眉梢一挑,“若当真如此,那她十有八九是那天地盟的人,这可是犯了朝廷的大忌。”
林娘子想起一年前,他们这些人被官媒人马护送着进入幽州这片地界时,恰好曾撞见血淋淋的一幕。
人头滚滚。
死的竟全是女子。
这大梁王朝女子稀缺,明面上男女比例十比一,但这已经几百年前的老数据了,而今真实比例怕是要几十比一,甚至是几百比一。
主要是因从前大梁境内发生瘟疫。
也不知是因女人体质娇弱,又或者是因别的什么,总之当时死的最多的,全是女人,且后续多年,女婴的出生率也在连年锐减。
在这种情况下,任意女子,任意妻主,不客气地讲,那简直就是举国盛宠的瑰宝。
可天地盟的那群疯子却不一样。
大梁女尊不但是因女性稀缺,更是因为这里的女人一旦年满十八,便会拥有信香,而信香这个东西几乎无所不能。
让人生则生,让人死则死。
便是让一男子挥刀自残,他也会毫不犹豫照做不误。
可天地盟的那些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毁去她们自己的信香,她们与朝廷对立,甚至设法推翻女尊治下的强权统治,换言之全是谋逆之辈。
一经核实,便是女子又如何?也当立即斩首!
崔大人闻言失笑,“你还真是小心眼,她不就是小气点,没答应同你换夫而已,怎还奔着她性命去了?”
林娘子眉梢一挑,倒也坦荡,“坏了,大人怎这般睿智?竟是被您发现了呢。”
她笑得妖媚又狡黠,但崔大人却是摇了摇头。
“此事慎言,我大梁律例虽以女子为先,可这等事,也是万万容不得的。”
“除非你想去军中,往后余生都要在边关为军中将士繁衍子嗣,否则万不可轻提此事。”
她淡淡地警告一句,而林娘子脸色一僵,突然那一脸娇媚嬉笑就渐渐淡了。
直至崔大人的马车渐行渐远,她才轻啐一声,又翻了个白眼儿。
“呵,吓唬谁呢,管你唤一声大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不是老女人一个,跟那姓言的一样,命中无女,所以才在这种破地方当了个小官儿而已。”
林娘子又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
她的野心可远不仅幽州而已。
幽州苦寒,她只等着完成这繁衍重任便要离开幽州。
这等残破之地,若非傻了,否则谁愿意在这种破地方活受罪。
…
这些娘子们渐渐散了,等人全都走光了,言卿才长吁口气,并抬指按了按眉心。
“这破地方!!”
她心底压着一口闷气,此时院外只剩下一滩血迹,早在老族长等人离开时,那无头尸体,被一刀砍下的头颅,就已全部被人抬走了。
天色是昏沉的,乌云再度笼罩了此地,大片阴霾下是无尽的压抑。
村子后方直通后山,那深山老林中,埋藏着一座又一座坟丘,粗略一看怕是要有七八十个,密密麻麻的连成了一片。
其中甚至还有江家老大、老三,这两人的坟墓。一座坟墓下葬着的是残尸,而另一座坟是尸骨无存的衣冠冢。
此刻老族长一脸沧桑,那模样仿佛苍老了许多岁,眉眼之中尽是暗无天日的阴霾。
他老泪纵横,而其余族人们正在挥舞着铁铲,忙着为那位桐哥儿下葬。
“桐哥儿……桐哥儿!!”
有人扑在一旁,手里紧紧握着一抔土,看着那已被族人放入土穴之中的尸首,已是泣不成声。
这位是桐哥儿的亲族,最终哭晕了过去。
桐哥儿下葬后,这山上又多了一座荒凉的坟丘,族人们则心事重重。
许久,老族长才道:“都散了吧。”
他沙哑地说:“今日林娘子死了一位夫侍,怕是又要闹上一番,介时……”
他看向几名年轻的族人,那些全是侍奉林娘子的人。
“你们……”
老族长有心宽慰,知晓那林娘子有得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但那些人反而洒脱一笑,“如今这处境,总比从前好许多,至少不必再像往日担惊受怕,被旁的妻主娘子强抢了去。”
有主之地,与无主之地,那简直天差地远。
此事在嵊唐县,也已是开天辟地的独一份儿。
这嵊唐当地从未有任何妻主划分土地。
而老族长听了这话也不禁恍惚,
“那言小娘子……”
回想今日种种,虽不知那位到底是何打算,但护住他江氏全族却是实打实的恩惠。
老族长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就见江家哥俩,江斯蘅,江雪翎,二人正一脸怔忡,沉默着看向另外两座坟。
那坟里,分别葬着江家大哥,还有江家三哥。
二人神色晦暗,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但许是复杂难言。
第26章 百感交集
言卿送走了崔大人,回去路上独自一人。
说实话,今日这些事,对她冲击很大。
回想那位桐哥儿突然发疯,声声惨笑,只因三言两语,便被崔大人下令斩首。
又突然想起江氏宗族那四百多人,就在方才险些屠村。
回到江家,言卿的心情迟迟无法平复。
她看了看这破屋烂瓦,又看了看窗外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
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发现,这种地方,这种铁律,这些强权催生而出的畸形暴政,就好似天边那些沉重雾霭,像极了夺人性命的无情铡刀,而那悬浮在所有人头上。
“人无分男女老少,善恶与性别无关。”
任何生命都值得敬重。
可是在这种地方,人命如草芥。
上位者稍有不喜,便可屠村灭族,那些妻主娘子也在拿人命当儿戏,眼见桐哥儿血溅当场,却仿佛在看一个乐子,当成一处闹剧,她们心中除了戏谑便是赏玩。
人命不如一粒灰,不如一粒尘,那在她们那些人看来,是那样的无足轻重。
滥杀,嗜杀!
这甚至根本不是什么女尊不女尊的问题,不过是一方强权鼎盛,而另一方沦为弱势群体,强权者的屠刀可肆意杀伤,强权欺压于弱势之上,也凌驾于弱势之上。
只不过因为此地以女为尊,所以那些强权恰好掌握在那些女人手中而已。
但其实这种事,并不稀奇,纵观神州五千年,类似的事情也曾发生于历朝历代。
这本质上,就好似一个纨绔子弟杀伤了平民百姓,却因其家世斐然而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其亲朋好友或是袒护,或是为之叫好,又或是在茶余饭后当成一个用来调侃的谈资。
而穷人的命就不是命,穷人死了也白死,既然没有那尊贵的出身,那么穷人生来就只能被奴役,被压榨,被剥削,任由那些纨绔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无法为他们自己发声,便是发声也没人在乎,旁人在笙歌燕舞,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
朱门酒肉臭,不识冻死骨。
那位崔大人,那些妻主娘子,不正像是那些草菅人命的纨绔?
言卿想着想着便有些失神。
正好这时,
“……妻主?”
房门外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言卿抬头一看,就见那兄弟二人不知何时回到家中。
此刻,那俊美邪气的老四江斯蘅正站在院门外,那神色复杂,似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而少年小六则是有些忐忑,他双手交叠在一起,微微攥紧了手心,带着些担忧,又好似有许多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