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七情六欲,但年幼时有人磨灭了他的七情六欲,自此便难以感知那些喜怒情绪。
“妻主,您当心。”
江孤昀率先下车,正欲搀扶言卿,但言卿身姿轻敏,已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伸出的手搀扶了一个空,神色一顿后,又顺势看向马车里的小六儿江雪翎。
“小心一些。”
六儿轻嗯一声,旋即背着那把古琴,将手搭在了二哥手上。
几人落地后,顺着大雪往前走,但六儿神色却有些恍惚。
满山风雪,冷冷清清,一切皆死气沉沉。
这样的一幕,令他突然回想起从前。
曾几何时,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只要一闭眼,他心中想起的,便全是类似的一幕。
是满山的尸首,是死去的族人,是鲜血,是冷清,是那些浓郁且化不开的死气,是所有村舍房屋沦为死域。
只是那时他所想,是他江氏宗族的灭亡,是族人们惨死,而不是这磐石村。
若是妻主没有来,若家中这位言妻主不曾是这般的心性,那么等待他江氏宗族的,会不会也是一个类似的下场?
六儿不知,没人知。
…
此时言卿来到村子外,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丛林,就见那片树林中绑着不少死去的村民。
全是死人,
被人用麻绳捆绑在树干上,有的尸首分离,也有人被砍下手臂,全是一身狼藉,一看便已气绝多时。
她甚至还看见一些老人和孩子的尸体,那些孩子年岁小点的,估计也就三四岁,稍微大点的,也才八九岁而已。
言卿:“……”
沉默片刻,旋即重新看向了前方。
“江雲庭、江斯蘅,你们两个跟我来,先进去探探情况。”
说完她又回首看向江孤昀,而江孤昀轻点一下头,
“六儿这边不必担心,我和小五会护着,若遇那位赫连娘子会提前示警。”
他拿出一支木哨,这哨子一吹,哨声便可传出很远。
言卿轻点一下头,“当心着些,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带人向前走去。
江孤昀办事她很放心,从某方面来讲,她对他的办事能力很是信任,她信得过,她知晓以他心智,绝对能方方面面滴水不漏。
甚至因为老四江斯蘅那个性子不太稳重,言卿对江孤昀的这种“信任”,远比对江斯蘅的,还要多上许多。
…
与此同时,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是一个破烂的房子,门窗溅满了血迹,
屋里屋外有不少尸体。
而昏沉晦暗的光线下,一名锦衣华贵的女子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
那刀刃已经沾满了鲜血。
女人不远处,足足十几人,正凑在一起,有人在发抖,有人恐惧到麻木,也有人心如死灰一脸惨然。
而这位娘子看他们的眼神,活像如尘埃,不过是低贱的蝼蚁,
那份骨子里散发而出的轻贱,傲慢,那份高高在上,仿佛生来就凌驾在他们这些人之上
“我虽不知那怪病因何而起,但我却知,那种怪病闻所未闻,绝不仅仅只是一种怪病而已。”
“而既然不是病,那大概便是中毒之类的,有人妄想谋害我们这些妻主娘子,此事既然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定然少不了有人从旁策应。”
“所以那究竟是何人?到底有什么意图?”
“又究竟是来自何方,受何人所指使?”
她微微地眯了一下眼,
仿佛一颗熟透的蜜桃,糜烂之中又有妩媚,妩媚之中又全是那些冰冷的暴戾。
“呵……”
突然有人一声苦笑,疲倦又麻木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磐石村的老村长姓潘,若论年纪甚至比起江氏那边的老族长还要年长几岁,满头华发已经全都白了。
如今被打断了一条腿,也曾挨过一顿鞭刑审问,如今已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模样。
他沙哑地说,
“娘子要杀要剐,不如给个痛快。”
“左右我磐石村,我潘氏宗族的这些人,也就只剩这么几个了。”
第208章 原来是你?
昨儿这位姓潘的老村长掩护江寻实逃跑时,尚且还有数十人幸存,但也不过一夜的功夫,又死了许多。
有人是因忍无可忍,对这位赫连娘子发难,最终死于赫连之手,也有人是绝望之下,一刀送入自己的胸口,提前自我了断。
老村长叫潘崇,他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风华正茂。
回想这大半辈子,从一出生开始,到年少,到血气方刚,又到这垂垂老矣,漫长人生路,着实是太过艰难。
总归逃不过一死,是人谁能不死?
只是生为男子,他们便比旁人多苦一些,多挫折一些,也多了太多的坎坷。
潘崇提不起什么力气,
心痛,悲哀,狂怒,惊恐畏惧?
事发至今已有好几日,他起初心中惊骇,妄想解释,妄想求饶,妄想跪地求一条活路,
妄想牺牲一些人,保全更多人,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曾跪地请死,
企图借此使那位娘子息怒,借此平息一切,
然而无用。
从前生他养他的地方,大好的山水,那熟悉的一切,一夕倾轧,全部被毁。
潘崇又是一声沙哑至极的惨笑。
“娘子只因一个怀疑,便可杀人无数,您们这些娘子的性命,当真值钱,当真尊贵,也当真宝贝得很。”
“可我潘氏儿郎,这么多的人,好几百人,便是全加起来,也没您们这一根头发丝重要。”
“朝廷算什么?衙门算什么?人命又到底算什么?”
潘崇一脸哀绝。
这话平日不敢说,可到了如今这境地,又哪还有什么不敢?
赫连娘子嗤笑一声,旋即眸光微转,瞧了瞧一个稚嫩的孩子。
那孩子满面懵懂,小脸儿也一片煞白,正窝在潘崇身旁瑟瑟发抖。
“爷爷……”
小孩儿一脸害怕,就连那稚嫩的嗓音都在发着颤,眸中噙着泪,却是不敢哭,生怕哭闹之后反而惹娘子不喜,
那是潘崇的亲孙子。
赫连娘子眉梢一挑,“你若老实交代,或许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听说你几个儿子早就死了,就只剩这么一个小孙子?”
潘崇神色一顿,然后又看了看一旁的孙儿,抬起的手落在了孙儿头上,
“是啊,就只剩这么一个孙子了。”
那孩子也怔了怔,他年纪小,或许很多事都不懂,可他想起昨天深夜里,他们这些人被关在这个破烂的屋子里,
爷爷曾问他,
“乖孙儿,怕不?”
他自然是怕的,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他还有爷爷呢。
而当时,爷爷也是像现在这样轻摸着他的头,
“咱们啊,怕是没多久可活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爷爷不会让你落到她手里的,她下手啊,疼,太疼了,你三叔那么硬气的人,落到她手里都能活活惨叫一晚上才咽气,”
“到时候爷爷得心狠一点,咱也不用怕,咱活着就是生来受苦遭罪的,往后一死了之,死了啊,也就清净了。”
爷爷当时泪眼婆娑,
他以前不懂死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懂了。
小孩儿眼圈儿红红的,又往潘崇身边靠了靠,他稚嫩的小手脏乎乎的,全是干涸的血迹,
这么大点的孩子,也曾帮着大人们给那些磐石村的村民们收尸,也曾跟在大人后头东奔西跑,只是后来死的人太多了,就算想收尸,也根本收不过来了。
“爷爷……”
“……孙儿不怕的,”
他小小声地说,糯糯的嗓音在轻颤,又拿小脑袋往潘崇怀里拱了拱。
而潘崇笑了笑,却眼眶通红。
“娘子也不必威胁我,老夫之前也说了,那些事与我们无关,您也曾放出信香,也曾审问,信香一出理当有问必答,可您根本查不出来,不是吗。”
“无妄之灾,欲加之罪。”
说完他便将这个小孙子搂进怀中,轻拍一下孩子的背脊,可旋即那手也徐徐落在了孙儿的脖子上。
他一双老眼含着泪,多少有几分怅然。
“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满天神佛当真有灵,为何苍天却始终不曾开眼?”
“人活这辈子,一辈子就够了,没有来生,没有来世,也省得再过来受罪了。”
他又是一声惨笑,可那笑却极苦。
当赫连娘子朝他走来时,他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颤抖的手徐徐掐住孙儿的脖子,
在不断用力。
他到底还是落下泪来。
人活在世,实在太苦,当真太苦,怎就能够这般苦?